第八十七章 幽微人性

安逸飞顿了顿，乖乖带着蛋宝坐到位置上，甘念念也乖乖跳下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不斜视。

“就从你，”叶虹敲了敲桌面，抬眸看了安逸飞一眼，意味深长，“昨天去参加比赛开始讲吧，梅梅老师告诉我，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安逸飞听懂叶虹的隐藏意思，不要说谎，她还可以找梅梅老师对口供。

不过这一部分安逸飞本来也没有打算隐瞒，他和蛋宝准备隐瞒的只有彩莲珠的事情。

“事情是这样的……”安逸飞从上上周自己被梅梅老师叫去办公室开始讲起，讲参加比赛，这个比赛奖励丰厚，讲到比赛黑幕，顿了顿，“比赛第二名有五万奖金，我和蛋宝想把奖金拿回来给你一个惊喜的。”

他没想到后面会发展成那样。

叶虹点点头，示意安逸飞继续讲，安逸飞敏锐看出叶虹没有因为这件事生气，相反，情绪还缓和一点，心底稳了一点，继续讲初赛、复赛顺利，“……然后今、昨天是决赛，张老师带着我和蛋宝去参加了下午的决赛……”

安逸飞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从他记事起，就连以往某个具体的天数、那一天的早餐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话，他都能在自己的记忆宫殿里想起来。

昨天的比赛都是胜利，他觉得没什么好讲的，除了蛋宝在决赛受伤，叶虹听到蛋宝叶片上的切口是比赛里受伤的，表情变化一瞬间，被安逸飞抓住，他稍微一想就想明白了，妈妈肯定是以为蛋宝的叶片是在绑架里受伤缺失的。

他话题瞬间一转，又说了其他选手的受伤情况，最严重的应该是涟漪蛙和嵌甲蟹。

相比之下，蛋宝这是缺了一点叶片，之后很快能长起来，并不是什么大伤口。

叶虹听得眉头皱起，她以为小孩子的御兽比赛会轻松一点，有什么点到为止的分寸。没想到也这么危险，她最近也看了一些御兽比赛，毕竟家里现在成分不同了，有一个御兽，说的高大上夸张一点，那就是阶级变了。

那些御兽比赛，一些人觉得热血、激动、暴力美学，她却只觉得残酷，血腥，“这御兽比赛也太危险了。”

一个个技能夸张的不行，在火里烧来烧去的，转瞬之间砍断四肢啦，天降陨石雨砸成肉馅什么的，叶虹看的，设身处地想一想，只觉得一阵阵肉疼，特别是一想到安逸飞和蛋宝长大也要去参加这样残酷的比赛，她就直皱眉，但她没说什么不准人去参加比赛的话。

讲到决赛，安逸飞看了眼叶虹，还是慢慢把他被人‘请’到vip室里的事情说了，“……大概就是这样，他们让我签了一个合同，给了我二十万。”

安逸飞说着，起身跑到玄关，他昨天的衣服东西都在袋子里，自然也包括那张银行卡，找到银行卡，还顺手把自己的录音笔拿了出来，把脏衣服放到了阳台的洗衣机里，才又快步回到位置上，把银行卡推到桌子上，叶虹面前。

他和蛋宝对视一眼，甘念念鼓励地点点头，没关系，叶虹喜欢钱，不会生气的，就连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的甘念念也看出了叶虹爱钱。

安逸飞深吸口气，一口气将全部话说了出来，“我当时同意了，但是在决赛，我安排蛋宝故意露出破绽，让观众们看出这是在打假赛……”

安逸飞将决赛的情况说了一遍，没有多说现场观众反应多激烈，那些话多难听，还有冲过来要打他的观众和抓他的郑天翊保镖，“……现场观众反应太激烈，比赛不得不中止，张老师把我们带了出去。”

安逸飞挠了挠脸，有些迟疑，他隐约知道家里买房子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但是妈妈没有告诉他，他就‘应该’不知道。

不过这二十万，是他和蛋宝凭实力赚来的，妈妈可以留十万，十万捐给学校，“比赛的五万奖金应该拿不到了，卡的密码是6个6，我们可以留十万，十万捐给学校，郑家肯定不敢对学校动手。”

而且学校也不知道郑家给了他多少钱。

年纪小小的安逸飞还没有赃款不能用要上缴充公的概念，叶虹听到这二十万，神情古怪，又是钱。

她一直觉得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但是最近的钱不是什么一百万，就是二十万，二十万，还真像大风刮来的一样。

她家里最近真是运气太好了，再一再二，这都是再三了，叶虹心里提起，别真不是撞到什么幸运属性的神兽了吧，她伸手打断安逸飞的话，“周末你和我去一趟凤凰台，拜一拜，还个愿。”

凤凰台，是梧桐市修建的旅游景点之一。

是一座用梧桐木修建的庙宇，里面供奉着凤凰神兽的雕像，据说花了好多亿，是梧桐市请了专家按照古籍之中凤凰神兽的形象雕刻出来的。一不一样不知道，因为说神兽拜了会有好运气，加上梧桐市经营的不错，平时周末去那里人都挺多的。

位置也很近，就在绿霞湖生态区，走几公里就到了，不少有空的市民周末也会一家人去凤凰台散散步，就当带着孩子郊游了。

不过叶虹从来不相信这些，之前基本生活都忙不过来，只带着安逸飞去过一次，她就拜过那么一次，如果真的有什么神兽应许的话，那应该就是祂了吧。

安逸飞愣了一下，有点没有反应过来妈妈突然的提议，也没有想过拒绝妈妈的他茫然点点头，应了一声，将这件事计入备忘录。旁边的甘念念听到周末有家庭出游计划，眼睛一亮，叶片瞬间竖起，又在叶虹看过来的时候垂头丧气，做出一副认错的可怜模样。

“水水……”

“你做的没错，房间里三个大人，你只是一个小孩，为了安全，无论对方提出什么条件，先答应保全自己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叶虹捏起薄薄的银行卡，旋转之间，眼底闪过一抹冷意，“这笔钱，我会去和学校解决，你不用管了，我已经给梅梅老师请了一周假，这几天你好好在家里休息就行。”

叶虹昨晚上没怎么休息，网上的舆论视频她都看了，甚至还有一些观众席角度的视频，那些难听的谩骂、指责和冲上去的人，屏幕中心，站在擂台上小小的安逸飞，本就不困的叶虹慢慢看了一晚上，她会深深记得这种无力感。

安逸飞没有告诉她具体现场，只是轻描淡写说“现场观众情绪有些激动”，叶虹知道孩子不想让她多担心，她也当做不知道。

“继续说，接下来呢，你是怎么在医院的？”叶虹不相信那么巧，一个反社会御兽师，新闻上这件事都没有出来呢，肯定不是什么小事，更不用说她小孩门口居然还有警察守着！

安逸飞说了赵明的事情，毕竟这个人已经盯上了他们一家，在浴室和蛋宝商量的时候，甘念念觉得这个不告诉叶虹，万一这个狡猾的坏人在之后找到叶虹利用信息差骗她怎么办，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安逸飞听着蛋宝的话，也觉得很有道理。

虽然知道赵明是坏人，叶虹并不能反抗什么，嗯……他们一家三口人都打不过这个坏人。

剩下的部分，安逸飞就按照楚溪旭说的那样转述，只不过隐去一些关于彩莲珠和案件重点的信息，“……那两个御兽师引爆炸药，楚碧彤姐姐为了保护我和蛋宝，死了，等我醒来，已经在医院里。”

具体的情况安逸飞不知道，是蛋宝告诉他的，甘念念也没有办法，毕竟这小孩太聪明了，看到他坚持要进碧水金力鲤的房间，她就知道他猜到了。

话说完，他的情绪已经彻底平静下来，“是我给她打的电话，她才会过来，没有她，我和蛋宝都会死，那两个御兽师已经死在火海里，警察还没有找到赵明。”

安逸飞心底有个模糊的感觉，警察们应该抓不到赵明，‘赵明’很有可能是个假身份，这会是一个很强的敌人，他慢慢抬起头，面无表情的脸看向叶虹，“总有一天，我和蛋宝会找到他，杀了他。”

为楚碧彤报仇。

听到安逸飞要杀人的话，他的反应和楚碧彤的死亡消息让叶虹目光一凝，她当然记得这个英姿飒爽的御兽师姑娘。

甘念念听到从小孩嘴里说出来的杀人之言论，先是觉得好笑，丁点大一只，懂什么叫杀人吗，偏头就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

这也是甘念念第一次在安逸飞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她愣了一下，认真端详着安逸飞的侧脸，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没有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太多激烈的情绪，仇恨、杀意、波澜，那双眼睛和往常一样，黑漆漆的，干干净净，里面没有眼泪，没有红血丝。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的不像是在说杀人。

太平静了，不是一种隐忍的平静，甘念念通过契约能够感受到他心里也同样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就好像是一个结冰的湖泊，楚碧彤的死亡就像一阵风，在湖面上刮过，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甘念念眸光微动，她好像窥视到了安逸飞另外的、更复杂的一面。

更幽微的一面。

叶虹起身，走到安逸飞身边蹲下，对视着安逸飞黑沉沉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仇恨，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一些人会觉得他的眼神冷漠可怕，不像小孩，她撇眉，伸出手捏着安逸飞的脸，没有用力，端详着他的表情，“你在医院，面对警察和医生也是这个表情吗？”

“我教过你的。”叶虹仔细打量着安逸飞，看着他冷然的表情，重点是那双眼睛，两张相似的脸上都没有多少惊讶，看的甘念念说不上来的古怪，“不许在外面露出这种表情，遇到悲伤的事情，你得哭。”

平时不哭不伤心，别人顶多会以为小飞是个愣愣不开窍的木头，但是这种大事不哭一哭，这就是不合群，异常了。

“我知道，妈妈，这是家里。”安逸飞回答，脸上露出一个完美的伤心表情，一滴眼泪飞快从他眼眶里流出顺着脸颊落下来，看的甘念念倒吸一口凉气，神情震惊，捂住脸一副呐喊的表情，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水水！”

影帝竟在我身边！

叶虹满意，松开手，指腹擦掉他脸上的泪珠，“很好。”

她并不觉得小孩这种冷淡是一件坏事，这种冷淡在她家里，面对社会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内耗，只是在社会上，人们并不喜欢这种不合群的‘冷淡’。

至于网上说的这是反社会人格，叶虹仔细观察过，觉得小飞并不是，他没有什么虐杀小动物的爱好，也并不喜欢那些血浆电影，只是天生的情感淡漠，说的文绉绉一点，叶虹觉得那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很适合这个小孩，只是随着长大，他才渐渐有了一点情绪。

叶虹喜欢小孩这种淡然，她没有过多干涉小孩的成长，强制要求他情感丰富，只是告诉他社会上一个小孩应该有的表情和情感共鸣，在家里，随便他怎么样，毕竟小孩这种情绪的淡然给她减少了不少饲养小孩的麻烦。

他很少哭，也很少在她劳累一天回来后要抱要哄要亲，或者把家里搞得一团糟，又或者要这个那个玩具。

旁边的甘念念看着叶虹教学，安逸飞认真听讲，只觉得自己这个正常人格格不入，这对吗？这个家庭教育，这这这……但是仔细观察，在场的三个人里，只有甘念念觉得不对劲，叶虹、安逸飞都觉得这种教育十分自然。

甘念念瞬间在脑子里脑补了一大堆这个家庭破碎的过去，最终，她得出一个结论，一定是那个渣爹的错！

是他！把这个缺失的家庭变成如今这样，叶虹不得不坚强冷心，担负起生活的重担，安逸飞也不得不收起自己的天真童趣，为母亲减轻生活压力！硬生生变成一个不懂爱的小孩！

“……先吃饭。”等到甘念念回神，话题已经谈完，叶虹并没有大吵大闹，好像平静接受了这一切，安逸飞也很平静，只有好像错过三十集剧情的甘念念敏锐察觉到，这个家庭有着她不曾了解的过去。

甘念念严肃思考了一下。

“点外卖吧，想吃什么。”

甘念念瞬间抛之脑后，快乐的应了一声，扑过去和小孩挤在一起要点外卖，“水水！”

安逸飞看着依旧粘他的蛋宝，摸了摸她滑溜溜的叶片，嘴角微微笑了笑，“好哦，蛋宝想吃什么？”

? ?（写到这里，基本前期三个主人公的人设，两个都写开了，甘念念的话，得在后面，不过本书氛围轻松愉快，不会有太黑暗的环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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