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追光者

晚九点西十分，杭州奥体中心。

聚光灯如利剑劈开黑暗，将舞台中央的人罩成一团灼目的光。

季归沅站在光里，台下五万根荧光棒如洒落的碎钻，编织成倒悬的星海。合唱声涌上来，像涨潮的浪，瞬间将他的声音裹住、淹没。

他闭着眼，跟着旋律开口。《追光者》——三年前他唱红的歌，今晚己是返场第二遍，调子熟得像融进骨血，可偏偏，他听不清自己的声音。耳膜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属于别人的热闹。

一曲终了，他睁开眼，对着台下挥手。尖叫声炸开，几乎掀翻体育馆的穹顶。

他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对着各个方向的镜头轮番点头致意。

转身往后台走，边走边挥手，首到幕布遮住最后一片视线。那是经纪人程宁雪教过的“完美角度”。

后台，安静得有些刺耳。

助理白乐初迎上来，递过毛巾和水。“辛苦了季老师！”白乐初的声音永远元气满满，“今晚状态太好了！粉丝都说你是神仙现场！”

季归沅“嗯”了一声，接过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没喝，随手搁在化妆台上。

白乐初又递过来一板润喉糖：“季老师，第三首歌的高音部分，您刚才彩排的时候说有点紧，要不要再含一颗？”

季归沅接过去，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白乐初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他挠了挠头，“就是觉得，您今天唱得特别好。比彩排好。”

季归沅笑了一下：“行，信你。”

白乐初用力点头。他今年二十六，跟着季归沅三年了。从季归沅还只能在音乐节唱下午场的时候就跟着。那时候工作室只有三个人——季归沅、程宁雪、他。后来人越来越多，他的活儿越来越杂——订机票、买咖啡、接电话、挡粉丝、记歌词、提醒吃药。他乐此不疲。因为他觉得，季归沅值得。

季归沅对着镜子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顶着汗湿的额发，眼尾还带着舞台妆的红，是粉丝口中“自带星光的季归沅”——二十九岁，全国巡演场场秒罄，微博两千万粉丝，连喝口水的动态都能破百万点赞。他指尖蹭了蹭镜沿，指腹触到一层薄茧——那是十几年前在川西山里练琴磨出来的，如今却只在拨动电吉他弦时才有触感。

看着镜里那张被无数人追捧的脸，竟觉得隔了一层雾。

“乐乐，”他捏着毛巾擦了擦后颈，声音压着舞台后的沙哑，“你觉得《追光者》这歌，真的好听吗？”

白乐初愣了愣，立马点头：“那当然！全网都在唱，季老师你唱得最有味道！”

“我不是问我唱得怎么样，”季归沅扯了扯嘴角，把毛巾扔在台面上，眼神有些空，“是问这歌本身。它能让你身心感觉到被滋养吗？还是只是……让人兴奋？”

白乐初的笑僵在脸上，挠了挠头：“啊……这歌不是一首挺火的吗？”

季归沅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白乐初识趣地闭上嘴，轻手轻脚退到一旁。

化妆间安静下来。外面隐约还能听到散场的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脑子突然空了，眼前却浮起一片画面…

不是舞台的霓虹，是暗沉的青铜色，一排一排的编钟悬在木架上，铜纹里凝着岁月的凉。有人的指尖轻轻叩在钟身上，触感不是吉他弦的软韧，是金属的坚硬，敲出的声音沉得很，像川西雪山下的泉水，从千年前流过来，绕着他的耳朵转。

他想看清那个敲钟人的脸。

“季老师？”白乐初的声音打破了幻象，“程姐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他睁开眼，揉了揉眉心。化妆间的灯太晃，晃得眼睛疼。

“跟她说就回。”

站起来，最后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那个陌生感还在，但他懒得想了。

回到酒店近十二点。

冲完澡躺在床上，微博热搜挂着好几个他的名字。点进去看了几眼，评论区清一色夸夸，偶尔有几个挑刺的也被粉丝怼了回去。

挺好。

手机放下，闭眼准备睡。脑子里却钻进来两个词，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念了一遍——灵龟，朵颐。

他皱着眉摸了摸眉心，指尖无意识在床沿敲了两下。嘴里默念两遍，那两个字像带着温温的重量，落在心口，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太累了，懒得翻手机查。他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川西的荞麦枕香漫上来，才稍微松了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