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露水落在哪里

杭州，傍晚六点。

孟止观从项目配合的设计院出来，手机在包里震了起来。

是母亲打来的。

“观观，今晚回不回来吃饭？小瑜说想吃你做的海蛎煎，吵了一下午了。”

她看了看时间，嘴角弯了弯：“回，七点左右到。冰箱里还有海蛎吗？”

“有，早上刚买的。对了，阿瑾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说要给你看卷子。”

“好，我早点回。”

挂了电话，她站在写字楼门口，晚风裹着桂花香扑过来。十月下旬的杭州，空气里总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

陆远山：“师姐，下周六有空吗？我朋友的工作室想请人看看风水，调整一下布局。我推荐你了。靠谱的，正经活儿。”

孟止观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陆远山是她同校的师弟，学建筑的，毕业后去北京做设计，偶尔有联系。之前帮她接过几个玄学的小活儿，都是线上咨询，这是第一次线下邀约。

她原本是不接外地的活，不过这次她犹豫了几分钟，回复：“什么工作室？”

“音乐工作室。季归沅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唱歌的，最近挺火的，但是这阵子好像有点儿不顺，工作室想调整一下风水，他们经纪人托我找人。”

季归沅。

这三个字跳进眼里，她心跳漏了一拍。

杭州，演唱会，雨，那封写了半年的信，还有信纸角落的纹路。

指尖触到手机壳——上面贴着自己刻的龟甲纹贴纸，用旧了，边角有点卷。

她打出“行，约时间”，指尖刚要按发送，胸口的玉佩忽然凉了一下——师父送的五岳真形图的玉佩，贴身佩戴了多年，从未这样突兀地降温。

她顿了顿，删了。打了“我考虑一下”，觉得矫情，又删了。

最后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凉丝丝的触感慢慢回暖，像是在回应她的决定。

地铁站口的风灌进来，晚风里裹着一丝淡淡的海腥味——那是泉州老家妈祖庙附近的味道，咸湿、干净，带着潮水的气息。她离开泉州十几年，这味道却像刻在骨子里，隔着一千多公里，竟缠绕在杭州的桂花香里飘过鼻尖。

风里似乎还混着一点别的什么，像西湖的莲子香，若有若无，转瞬即逝。

她愣了愣，忽然想起季归沅是川西人，山里长大的，经常在采访中说自己向往大海。山里的人，想见海。海边的人，想守山。

她扯出贴身佩戴的玉佩，五条纹路刻得深深浅浅，那是师父白复亲手雕的，说能护住她的根。她的根在泉州，在海边，可现在她守着杭州，守着这座没有海的城市。

手机又震了，是陆远山：“行，那我推给他了。师姐你到时候别太严肃，他们搞音乐的，人都挺随和。”

她回了个“嗯”，收起手机。地铁来了，她被人群裹着上了车，靠在门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

那封信，他看到了吗？那个纹路，他会在意吗？

晚上七点十分，孟止观推开家门。

油烟味、海蛎煎的香气、两个孩子的吵闹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妈妈回来了！”

双胞胎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跑过来，一人抱一条腿。

“妈妈妈妈！我考了第三！”知瑾举着卷子往她手里塞。

“哥哥今天抢我积木！”知瑜不甘示弱地告状。

孟止观低头，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仰着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九岁的孩子，正是最鲜活的时候。

她弯腰，一人亲了一口：“乖，洗手吃饭。”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观观回来了？快洗手，海蛎煎刚出锅！”父亲坐在沙发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抬头朝她点点头：“路上堵吗？”

“还好。”

她去洗手，出来时餐桌上己经摆好了。海蛎煎、炒青菜、排骨汤，还有一小碟她爱吃的菜脯蛋。母亲一边盛汤一边念叨，两个孩子低头扒饭，偶尔偷偷交换一个眼神。

吃完饭，她陪两个孩子写作业。知瑜的数学卷子错了两道，她一道一道讲，讲完抬头，己经快九点。

孩子睡了，她起身回房，从书架上取出那个木盒。

打开，龟甲安静地躺在里面，纹路纵横交错，每一道她都认得。

点了一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她闭目凝神，将龟甲握在掌心，默念颐卦初九的爻辞，心里问：信己送出，缘分会动吗？

龟甲在掌心微微发热，不是燥烈的烫，是温润的暖，裂纹里隐隐透出一点微光，像清晨西湖上的雾，看不真切，却明确是吉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