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是我要的声音

一周后，北京。

录音棚里空气凝滞。

季归沅站在隔音玻璃后，耳机里循环着《追光者》剧场版的伴奏。这是第八遍。

调音台后，子震反复拨弄旋钮，眉头拧成个川字，脸沉得能滴出水。

“归沅，情绪再收点，太满了，飘了。”子震的声音从耳机里钻出来，带着几分疲惫的不耐，“我要的是‘沉’，不是‘炸’。”

季归沅比了个“OK”的手势，深吸一口气，试图把注意力沉下来。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脑子里都像缠了团乱麻。那个奇怪的龟甲纹，那封没署名的牛皮纸信，还有那句刻在心里的“灵龟在舍，勿观朵颐”，扯来扯去都是这些事。

自从手机屏保换了那纹路后，他总忍不住点开看。陆远山说看着眼熟，却死活想不起在哪见的；周书笑他走火入魔；子震倒是干脆，压根没再问过。

他闭着眼捏了捏眉心，想把这些念头赶出去，可它们好像生了根，扎在脑子里，晃都晃不掉。那种感觉，就像站在热闹的集市中央，周围人声鼎沸，他却只听见远处山里的一声钟鸣。

“砰”的一声，录音棚的门被推开，打破了死寂。

程宁雪踩着高跟鞋匆匆进来，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一串急促的“嗒嗒”声，手里的文件夹攥得指节发白，脸上是季归沅熟悉的兴奋，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焦虑。这些天，她为了工作室的资源几乎跑断了腿。江北手下的凌云横空出世，一首神曲霸榜七天，把其他歌手压得喘不过气。季归沅这边再没个爆款，怕是要被市场甩开了。

“归沅，正好你在！”她把文件夹往调音台上一拍，震得子震手边的咖啡杯晃了晃，“快看看这个！三首新歌Demo，我特意从韩国请的制作人操刀，编曲绝对是国际水准。你唱这个，保准爆，首接霸榜！”

子震斜睨了一眼那文件夹，没吭声，嘴角撇了撇，摆明了瞧不上。

季归沅摘下耳机，从录音棚里走出来。程宁雪早己把手机连上音响，手指一点，旋律便炸了出来。

第一首叫《Baby Baby》，鼓点砸得耳膜发颤，节奏有劲得很，认真听起来却空落落的没半点灵魂，副歌“Baby baby love me now”翻来覆去唱了八遍，像台坏掉的复读机，一个劲往耳朵里钻。

第二首是《买它买它》，满是尖锐的电子音色，歌词简单得只剩“买它买它买它”，配着洗脑的卡点，听得人心里发慌。

第三首叫《今夜不睡》，节奏稍慢些，可还是套着短视频的旋律模板，甜腻得刻意，没半分真情实感。

三首放完，录音棚里静了三秒，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子震先开了口，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这什么玩意儿？”

程宁雪脸一垮，嗓门也提了起来：“什么叫什么玩意儿？这是现在最火的风格！大数据实打实分析出来的，保准每条副歌都能卡15秒短视频，流量首接拉满！”

“所以音乐就成了15秒的垃圾？”子震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调音台上，指节绷得发白，“归沅从川西大山里出来，抱着把破吉他坚持唱了那么多年歌，不是为了唱这种没心没肺的东西的！”

“我不懂市场？”程宁雪也红了眼，声音陡然拔高，“江北的凌云己经霸榜好几天了，平台方找我谈合作，张口就问‘季归沅有神曲吗’？没有爆款，他的演唱会排不上档，音乐节只能唱垃圾时段，工作室的人喝西北风去？我是想让他红，想让他的歌被更多人听到，有错吗？”

程宁雪顿了顿，又说：“对了，沈听溪上周发新歌了。质量很高，但平台不给推荐位，说‘不够商业化’。首日数据只有凌云的五分之一。”

季归沅没说话。他打开音乐软件，搜了沈听溪的新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在调音台前整理谱纸。听到副歌，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首很安静的慢歌。没有洗脑的hook，没有卡点的节奏，只有一把吉他和她的声音。唱的是冬天里的一盏灯。

他听完，转发到自己的微博，配了两个字：“好歌。”

程宁雪看见了：“你这时候转发，不怕得罪平台？”

“怕什么。”他把手机放下，“好歌就是好歌。”

季归沅捏了捏眉心。指尖还留着耳机的压痕，有点麻。他看向程宁雪，目光很静，没半点犹豫，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知道你为我好，为工作室好。但这不是我想要的声音，唱出来，我自己都听不下去。”

程宁雪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归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