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与子

天刚蒙蒙亮，森林里弥漫着一层薄雾，像是大地呼出的气息，挂在树枝上、草叶上，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一层灰白色的纱里。

杨磊是被冻醒的。

火堆在凌晨三点多就熄灭了，他往里面加的最后几根湿柴没能烧起来，只是冒了一阵浓烟，然后彻底灭了。后半夜的温度降到了零度以下，他蜷缩在岩石凹陷的最深处，把两个孩子夹在中间，用自己的身体给他们挡风。范彦玲靠在他背上，三个人挤在一起，勉强维持着体温。

他睁开眼睛，看到玉琪正盯着他看。

“爸爸，我饿了。”小姑娘的声音很小，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

杨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和脖子。骨头咔咔作响，膝盖上昨天磕破的地方己经结了痂，但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热——有点发炎的迹象，但他顾不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块能量棒，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玉琪，另一半递给范彦玲。

“你吃。”范彦玲摇头，“我不饿。”

“你必须吃。”杨磊把能量棒塞到她手里，“你今天要带两个孩子待在这里，需要体力。”

范彦玲看了看手里的半块能量棒，又看了看丈夫的脸。杨磊的眼睛布满血丝，颧骨高耸，一夜之间像是老了五岁。她没有再推让，小口小口地把能量棒吃了，又把剩下的一小块掰碎了，泡在水里，喂给杨瑾川。

瑾川的烧退了一些，但还是烫，精神很差，不爱动，也不怎么哭，就那样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上方。范彦玲把手指伸到他嘴边，他会下意识地吮吸，但吸两口就没力气了。

杨磊从溪边用大片树叶舀了水回来，让玉琪喝了几口。小姑娘喝完水，突然拉住他的衣角：“爸爸，你要去找爷爷了吗？”

“嗯。”

“你要小心。”玉琪说着，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没哭，“爷爷说过，森林里有大灰狼。”

杨磊心里一酸，蹲下来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爸爸不怕大灰狼。你帮爸爸照顾好妈妈和弟弟，等爸爸回来。”

“我会的。”玉琪用力点头，小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五岁孩子的认真。

杨磊站起来，看着范彦玲。

“最晚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他说，“如果我没回来——”

“别说，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范彦玲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但眼眶己经红了。

杨磊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手机装进口袋（电量只剩18%，他关了机，留着备用），把瑞士军刀别在腰带上，又从火堆里挑了一根烧了一半、一头己经炭化的粗树枝当手杖。这根树枝有手腕粗，一米多长，炭化的那头很硬，敲在石头上当当响，勉强能当武器。

他最后看了一眼岩石凹陷里的三个人，转身走进了雾里。

雾气比他预想的要浓，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森林变得陌生而诡异，那些巨大的树干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根根撑起天空的柱子，树冠隐没在白色的虚空里。地上到处都是苔藓和蕨类植物，有些蕨类大得离谱，叶子比他的手臂还长，像一把把绿色的扇子。

杨磊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往上游走，一边走一边在树上做标记。他用瑞士军刀在树皮上刻下箭头，每走几十米刻一个，确保自己能找到回来的路。

到了昨天发现脚印的那片台地，他停下来仔细搜索了一番。

雾气正在慢慢散去，台地上的痕迹比昨晚看得更清楚了。那三组脚印——父母的、陌生人的、被拖行的——都在那里，和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样。但杨磊注意到一个新的细节：在台地的边缘，有一串脚印往另一个方向延伸，不像是人的，更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脚印很大，有三个明显的趾垫。

他蹲下来看了看，心跳加速。这是犬科动物的脚印，比任何他见过的狗脚印都大，比狼的还大。

旁边有一小摊己经干涸的血迹，血迹周围有挣扎的痕迹——草被连根拔起，泥土翻飞，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剧烈地扭动过。

但血迹不是人的。

杨磊仔细看了看，血迹里面有灰色的毛发，很短，很硬。他用手捏起几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腥臊味。

某种动物在这里被杀了。不是被人的武器杀的——没有切割的痕迹，而是被更强大的动物咬死的。地上的血迹呈喷射状，说明是大动脉被咬断，瞬间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