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细雪停了一日。
瓦缝里的残雪未化尽,檐角断断续续滴着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而碎。萧珩用过早膳,福安进来换茶,轻声道殿下,顾先生递了信来。不是口信,是亲笔。萧珩接过。顾南风的字,端正如刻,无一笔潦草——侯掌柜自清河口撤出后,于徐州以南三十里处落脚,与沈栈头会合。二人合计,周恒此去,若往十二号堡,途中必经雁门关外的旧驿道。旧驿道荒废多年,沿途无驻军,无驿站,只有一处废弃的烽火台,名唤半程台。周恒若走此道,半程台是唯一可供歇脚之处。
萧珩放下信。半程台。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顾南风写了,便是己查实了。周恒往北,北狄往东南,两件事在一条线上。若周恒走旧驿道,半程台便是他出关前最后一处歇脚的地方。若北狄的兵也走这条道——
“福安。让周铁来一趟。”
周铁是午后到的。进门时衣襟上沾着霜气,左腿比往日更沉——阴天虽过,寒意未散,旧伤便不肯饶他。萧珩将顾南风的信递过去,周铁阅毕,默了一息。
“半程台,草民知道。”他开口,声粗粝如砂石。“雁门关那一仗之前,草民带前锋营走过那条旧驿道。半程台废了多年,西面无遮无挡,只有半截土墙。若是落雪,墙根能避风,却避不了箭。”
萧珩的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周恒若走此道,会在半程台歇脚。北狄的兵若也走此道——”他没有说下去。
周铁抬首。“殿下的意思是,半程台可做文章。”
“不是做文章,是留眼睛。”萧珩声极平。“让魏斥候在半程台留一个人。不要动周恒,只看。周恒若与北狄的人在半程台碰面,我就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周铁应了。他顿了一下。“殿下,半程台距十二号堡尚有百里。魏斥候的人若守在半程台,十二号堡便空了。”
“十二号堡己经空了。”萧珩望着他。“周恒要的不是十二号堡,是十二号堡往北的路。魏斥候守在半程台,便是守在那条路上。”
周铁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他退出书房时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殿下,草民这条腿今日疼得厉害。”
萧珩没有说话。
“母妃没的那日也落雨,殿下记得膝上疼。”周铁的声音很低。“草民记得的是雁门关那日的风。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前锋营三百人,顶风冲了三回。”他没有说下去。萧珩也没有追问。周铁推门出去了。廊下残雪未化尽,檐角滴水声断断续续。他的背影一瘸一拐,消隐在那声音里。
同晨,东院。沈若衣坐于妆奁前,窗开着。檐角滴水声清而碎,像谁在远处一下一下叩着什么。她没有关窗。青禾进来换烛,轻声道姑娘,周爷方才来过了,在书房说了许久的话,方才走了。走时步履比往日更沉,像是腿疼得厉害。
沈若衣的手停在账册边角。周铁。柳叶巷那个磨刀的老兵。九月廿一,彼往柳叶巷。九月廿二,彼遣人往清河口,救人。她始终不知道那日萧珩去柳叶巷说了什么,但她知道周铁此后便成了他的人。今日周铁来,腿疼得厉害。不是新伤,是旧伤。雁门关的旧伤。
她提笔蘸墨,在最新一行下方添了一笔。十月初九,周铁来,腿疾愈沉。字极小,一笔一划收着。搁下笔,望着那行字望了一息。她在旁边又添了一行,更小,更收着。彼等皆雁门旧人。
搁下笔,合上册页。周铁是雁门关退下来的。清河口救人的那些老兵,大约也是。顾南风不是,但顾南风的棋谱上,每一笔都在算北边的路。她忽然想,萧珩在府里装傻,在府外养了一群雁门关的旧人。他养的不是人,是北边的记忆。母妃是北境将门之女。他在替母妃养着北边。
账册摊在妆奁上。青禾入内收拾,目光在靛蓝封面上停了一息。沈若衣没有侧首,只是将账册轻轻阖上。青禾便收回目光,端着烛台退出去了。屋内复归寂静。沈若衣望着阖上的账册,指腹在封面边角缓缓抚过——那是她日日翻阅留下的卷痕。青禾看见了。她不确定青禾看见了什么,但账册的靛蓝封面,从今往后不再只有她一个人的目光。
暮时萧珩回府,经过东院时停了一步。窗开着,窗纸上映着暖光。他站了一息。沈若衣在窗内听见他的脚步声——左脚落地比右脚轻,今日比往日又沉了些。她没有起身,只是望着阖上的账册。他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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