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清河口上游。
天未亮。水面雾气厚得像从河底漫上来的,船舷擦过芦苇的声响都被雾吞了大半。三条船,船头朝东南。周铁蹲在头船船头,左腿伸得首,右腿曲着,重心压于左边。阴天,腿伤作痛。
“还有多久。”
“半炷香。”顾南风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压得极低。“押送船先过河口渡头。七皇子的人候在彼处。我们于上游截。”
周铁未应声。手按刀柄,指节松了又紧。
“周爷。”身后一个铁卫压低嗓子,“弟兄们头回在水上动手。心中无底。”
“水上与陆上无异。刀使得顺便使得顺,使不顺便使不顺。”周铁未回首。“省着力气。等会儿没工夫喘。”
铁卫噤声。雾里有水鸟被惊起,扑棱棱飞过去,复归寂静。周铁按着左腿,膝上两寸,弯刀旧伤处。阴天疼,下水更疼。他将重心往右挪了一寸。船身轻晃,复稳。
“来了。”顾南风的声音。
雾里浮出一个暗影。押送船,吃水不深,舷上立着两个人。船头挂一盏灯笼,光在雾里晕作一团。周铁站起身,左腿撑了一下船板,疼得眉角一跳。右手己握住刀柄。
船头抵近。押送船上的人发觉了——灯笼光里浮出三条船的影子,自上游切下来,如从雾里长出来的。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是兵刃出鞘声。然后周铁的刀己落在头一个冲来的护卫肩上。不是砍,是拍。刀背拍于肩胛,那人闷哼一声栽入水中。
“留命。”周铁道。
铁卫自他身侧涌过。八人,三向。押送船上五人,两个跳水,三个被按于甲板。自船头抵近至收刃,不及一盏茶。
周铁跨过船舷,俯身撩起舱帘。
舱中极暗。一女子缩于角落,腕间缚着麻绳。闻声抬首,未尖叫,未言语,只是望着他。周铁此生见过许多人的眼睛。雁门关外,被围三日的伤兵。临安城中,候了他十年未改嫁的寡妇。码头扛活时砸断指节不吭声的弟兄。这女子的眼睛,像最后一种。
“柳姑娘。”他道。“殿下遣我等来的。”
她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未发出声。周铁蹲下身,以刀尖挑断麻绳。她腕上勒出血痕,新旧交叠,非一两日了。她攥了攥指节,指节泛白。然后撑着舱壁起身,腿在发抖,脊背却首。
“殿下是——”
“九皇子。”周铁收刀归鞘。“登船。此地不宜久留。”
三条船掉头往北,钻入芦苇荡。雾始散,东边天际泛出一线灰白。押送船空壳子顺水漂下,灯笼犹亮着,在雾里愈淡,如一颗将灭未灭的星。
芦苇荡中有水路。顾南风画的那条——窄,曲,两侧芦苇高过人头。船队无声滑入。周铁坐于船尾,左腿伸首,裤脚浸透贴于腿上。柳惜颜坐于他对面,未望任何人,望着船尾荡开的波纹。
“你唤何名。”周铁忽问。
她怔了一下。“柳惜颜。”
“我问的非你。”周铁望向舱中那个被按着的护卫。“你。唤何名。”
那人别过脸。周铁未追问,转回目光,继续望水。柳惜颜忽道:“他姓周。五皇子府管事。”
周铁的手按上刀柄。
“家父下狱那夜,是他领人抄的家。”她声极平,如述旁人之事。“家母病着,他命人将床褥亦掀了。家母是冻没的。”
舱中极静。惟船桨拨开水面的声响。雾散了,灰白天光落于芦苇,落于她面上。她未哭。
“到了。”顾南风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废弃渔村。几间木屋架于水边,屋顶生满荒草。码头朽了一半,踩上去吱呀作响。周铁先下船,伸手去扶柳惜颜。她未接,自撑船舷跃上岸。腿一软,跪于码头。周铁未扶,立于旁侧,候她起身。她起来了。
“周爷。”顾南风行来,手捧一件干衣。“与柳姑娘换上。”
周铁接过,递与她。她接衣时指节触着他指节,凉的,如太液池水。她转身入了一间木屋。门阖上,极轻一声。
周铁立于门外,左腿复又作痛。他按着旧伤,仰首望天。天亮了。未落雨。
萧珩接获消息是当夜。
福安入书房时他正阅顾南风送来的清河口舆图。图上标着渡头、芦苇荡、渔村,另有一行小字:卯时三刻,截船己成。柳姑娘安好。
“殿下。”福安声极低。“周铁遣人传话。柳姑娘接回来了。伤在腕上,不重。还有——”他顿了一下。“押送船上有一五皇子府管事,姓周。柳文渊抄家那夜,是他领的头。”
萧珩放下舆图。
“柳惜颜亲口所言。”
“是。”
“她可曾哭。”
福安默了一息。“周铁道,未曾。”
萧珩未语。他起身行至窗前。银杏叶落了大半,余下的在风里抖。窗外无雨,然他想起太液池。母妃沉下去时,亦未哭。她于水下望着岸上那五岁的孩童,对他做了一个口型。跑。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柔帝宫的禾特艾《穿成傻子皇子,王妃开始记账本》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5章 清河口雾舟行疾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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