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谷口

九月二十三。

烽烟从北面第一座烽燧升起的时候，赵寻正蹲在谷地南口的一道矮墙后面啃干粮。

干粮是赵六做的，粟米饼裹了一层羊油，冷了之后硬得能砸死人，但抗饿。

赵寻啃了两口就啃不动了，把剩下的塞给赵六。

赵六接过去一口咬掉半个，含混不清地问：“来了？”

赵寻站起来，往北看。

谷地从南口到北口约五里长。此刻谷地里空荡荡的，枯黄的草甸在晨风中起伏，小河在谷底闪着暗淡的光。

烽烟在北面天际线上一柱一柱地亮起来。

第一座，第二座，第三座。

间隔很短，说明匈奴人推进得很快。

赵寻数着烽烟的数量和位置，在心里估算距离。

三座烽烟，最后一座距雁门关约六十里。按匈奴骑兵的速度，六十里大概跑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匈奴人会在巳时左右到达谷地北口。

现在是卯时末。

还有将近两个时辰。

赵寻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阵地。

南口宽约八十步，两侧是陡坡。赵寻在南口的正中修了一道矮墙，用石块和泥土垒的，高约三尺，不算高，但足够让长矛手蹲在后面不被箭射到。

矮墙后面是三排长矛阵，一千人。

长矛阵后面是弩手阵地，五百人，配弩三百张。弩手的位置比长矛阵高出约两尺，站在一道人工堆出来的土台上，射界不被前排遮挡。

弩手后面还有两百弓手作为补充火力。

南口两侧的陡坡上，赵寻藏了五百人，这是他负责的东翼伏兵。

总计两千两百人守南口。

剩下的六百骑兵，赵寻留在了南口后方半里处的一处洼地里，作为预备队。

赵寻不打算在这一仗里用骑兵冲锋，他的骑兵练了不到一年，和匈奴骑兵正面对冲纯属找死。预备队的作用是补漏，万一哪个方向的防线被突破了，骑兵顶上去堵口子。

所有人都到位了。

赵寻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检查弩。

他走到弩手阵地，随手拿起一张弩，检查弦的张力、弩机的扳扣、箭槽里有没有沙子。

一张一张地查。

查了二十张之后韩仲忍不住了：“马服君，弩都查过了，没问题的。”

“我再查一遍。”赵寻头也不抬。

韩仲不说话了。

他跟赵寻久了，知道这个人在大战之前有一个习惯，越是紧张就越要找事干。不干点什么手就会抖。

赵寻查完弩，又去查了长矛阵的排列、矮墙的高度、土台的坡度。

全部检查完毕之后，赵寻站在南口的矮墙后面，深吸了一口气。

两个时辰。

等吧。

辰时过了一半，谷地里起了雾。

赵寻没想到会起雾，九月底的早晨，谷地里河水蒸腾，加上气温骤降，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雾不浓，但足以模糊百步之外的视线。

赵寻皱了下眉。

雾对他是坏事，弩手需要视线，看不见目标就没法瞄准。

但雾对匈奴人也是坏事，他们同样看不清南口的防御部署。

而且雾对两翼的伏兵是好事，更不容易被发现。

赵寻很快调整了心态。雾是老天爷的事，他管不了。

巳时。

雾散了大半。

赵寻听到了声音。

不是马蹄声，马蹄声要更近才能听到。

他听到的是一种低沉的、来自地面深处的震动。

像是远处有人在用巨锤一下一下地敲打大地。

赵寻把耳朵贴在矮墙上，感受着那种震动。

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然后，马蹄声来了。

不是几匹马的声音，是几千匹马同时奔跑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一场暴雨从远处席卷而来，由远及近，由低到高，从隐约的闷响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赵寻站首了身子，往谷地里看。

北口方向，一团巨大的烟尘正在涌入谷地。

烟尘里是人和马的影子，密密麻麻的、黑压压的，像是一股浑浊的洪水从北口灌了进来。

匈奴人到了。

赵寻开始数。

先头部队约三西百骑，呈散兵线涌入谷地，速度很快。后面跟着的是大队，一团接一团的骑兵从北口涌进来，在谷地中间的草甸上展开。

五百......一千......两千......

赵寻数到三千的时候停了。

后面还在涌。

匈奴人的队伍像是没有尽头，北口持续不断地有骑兵涌入，整个谷地正在被一片黄褐色的骑兵潮水淹没。

赵寻的嘴角微微抿紧了。

来的比预计的多。

李牧说中路主力约五六千骑。但赵寻眼前的规模，怎么看都不止六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