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停了下来。
停在距离那道身影三丈之处。
就三丈。
三丈的距离,他走了百年。
可此刻,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脸,望着那双眼眸中终于浮现出的一丝清明——
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的话,那些在魂陨之地生死边缘仍念念不忘的执念。
那些压在心底百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说出口的东西——
此刻全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就那样站着。
站着。
眼眶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赤红。
凤凰的低鸣停了。
那双金红色的凤眼,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个满身伤痕却仍在走的人,看着这两个隔着百年终于再次相见的道侣。
然后,它缓缓收起了翅膀。
那道金红色的光芒,终于彻底散去。
烟尘渐息,废墟之上,只剩下风声与偶尔响起的碎石滚落声。
楚霁就站在那三丈之外,一动不动。
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破损的衣袍,在脚边积成一小洼触目惊心的暗红。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冷,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三丈之外那道身影攫住了。
那张脸。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对着画像描摹过无数次的脸。
眉峰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角微微上扬时惯常带着的那抹浅淡笑意——
全都一模一样。
可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正望着他。
不是画像上凝固的墨色,不是梦中虚无缥缈的幻影,而是真实的、活着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困惑,有遥远的疏离,还有一种楚霁读不懂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极薄却极坚韧的冰,有什么正在冰层下挣扎着想要破出。
楚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口。
然后他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些在魂陨之地时反复默念了无数遍的话。
那些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说出口的东西——此刻全卡在那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就这样站着。
眼眶越来越红。
鹿瑾瑜的手指微微一动。
那方才托着凤凰额头的手,此刻垂在身侧,修长的指节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握住。
他的目光落在楚霁身上。
那双清澈幽深的眼眸,那方才还带着遥远审视、如同俯瞰蝼蚁的目光,此刻终于有了变化——
茫然。
困惑。
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
那是属于“人”的颤动。
“你……”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落叶,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是谁?”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楚霁的身形微微一晃。
他站在那里,满身血迹,伤痕累累,眼眶边缘的赤红已经漫到了眼底。
可他依旧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望着那张脸,望着那双终于有了波动却依旧陌生的眼眸,望着这个他找了百年、等了百年、在魂陨之地生死边缘仍念念不忘的人。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轻的笑,轻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轻得让人心碎。
“不记得了?”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没关系。”
他向前迈了一步。
三丈的距离,变成了两丈。
“我找了你很久。”他又迈了一步。
两丈,变成了一丈。
“在魂陨之地找,在死人堆里找,在每一处你可能会在的地方找。”他又迈了一步。
一丈,变成了三尺。
三尺。
这个距离,足够他伸出手,触碰到那人的衣角。
可他停住了。
他就那样站在三尺之外,望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望着那双依旧带着茫然的眼眸,望着这个曾经与他并肩而立、说要与他共度余生的人。
“找了多久?”鹿瑾瑜问,声音依旧轻。
“二百二十一年。”楚霁答。
这个数字落下的瞬间,鹿瑾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二百二十一年。
是楚霁寻找他的时间。
“你一直在找?”鹿瑾瑜又问。
“一直在找。”楚霁答。
鹿瑾瑜沉默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疲惫得仿佛随时会倒下的人,望着那双赤红的眼眶,望着那压在心底百年、此刻终于浮现于面容上的刻骨思念。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最深处,轻轻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是被封印百年的记忆,正在缓慢苏醒。
“楚霁。”他忽然开口,叫出了这个名字。
这一次,不是问句。
是陈述。
楚霁的身形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双眼眸中终于浮现出的一丝清明与温度。
“你想起来了?”他的声音在颤抖。
鹿瑾瑜望着他,望着那双赤红的眼眶,望着那道满身伤痕却仍在走向自己的身影。
“你一直在找我。”他说,声音依旧轻,却终于有了属于“人”的温度。
“一直在找。”楚霁重复自己的话,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找了百年,找遍了每一处你可能在的地方,找到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
他伸出手。
那只手在颤抖,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
他穿过那三尺的距离,轻轻握住了鹿瑾瑜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冰凉,苍白,带着刚从“器皿”中脱出的湿润。
可楚霁握住的那一刻,却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瑾瑜。”他叫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压了百年的温度,“我找到你了。”
鹿瑾瑜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那手上满是伤口,血迹未干,却握得那样紧,紧得仿佛怕他再次消失。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霁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然后——
他反握住了那只手。
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刚刚苏醒的、笨拙的坚定。
“嗯。”他说,声音依旧轻,却终于有了回应,“找到了。”
楚霁的身形再次一震。
他抬起头,望向那双眼睛。
那双眼眸里,茫然依旧,困惑依旧,遥远依旧——
却多了一样东西。
是温度。
是百年前那个春日午后,他伸出手接住蝴蝶时,那人望向他时的温度。
他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好。”他说,握着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找到了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