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霁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一个人把我养大,教我认字,教我练剑,教我做人要像山一样稳,要像水一样柔。”
“可他从来没说过他是修士,直到他带我回鹿家。”
天玄鹿家,九曜灵域最誉盛名的修士家族,他的父亲是鹿家子嗣,鹿家家主的儿子。
“他们都说我父亲是……”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一件寻常事,“一个很傻的人。”
“他明明可以回鹿家,哪怕不受重视,但依然做他的少爷,享他的清福。可他偏要留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山谷里,守着那些与他毫无关系的凡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傻。”项暮情说,“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
只是他明白的太晚了。
“你也想和伯父一样?”楚霁看出了项暮情的决心。
“这人间,总要有人去守着,不是吗?”
项暮情笑了,那一笑清绝入骨。
眉眼舒展,笑意温柔却不软弱,清隽中带着几分惊心动魄的艳。
长睫轻颤,光影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每一寸都生得恰到好处,仿佛天地将所有偏爱都给了这张脸。
无需刻意,无需雕琢,只这一笑,便足以颠倒众生,惊鸿一瞥,永世难忘。
那笑容落在楚霁眼里,像是一道穿透了两百多年阴霾的光。
他怔怔望着,望着那张在夕阳下柔和得近乎虚幻的脸,望着那双蕴藏星河却不再疏离的眼眸,望着那唇角噙着的、仿佛与这山谷融为一体的笑意。
忽然就懂了。
懂了他为什么要在这里。
懂了那些草药,那些村民,那些琐碎的日常。
懂了项暮情眼中那份平静的来处。
“你父亲……”楚霁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会为你骄傲的。”
项暮情转过头看他。
夕阳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天边的晚霞,还有楚霁的脸。
“是吗?”他轻轻问。
“是。”楚霁的回答没有犹豫。
项暮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望向那片被染成金红色的山谷。
“我不需要他骄傲。”他说,声音很轻,“我只需要……我记得他。”
记得那个在山谷里独自抚养他的男人。
记得那个教他认字、教他练剑、教他做人要像山一样稳的父亲。
记得那个用生命封锁通道、只为给凡人谋一线生机的鹿万殊。
记得他是谁的儿子。
记得他从哪里来。
记得他为什么要在这里。
楚霁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项暮情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微凉,带着刚从药圃沾染的泥土气息。
楚霁握着它,握得很紧。
项暮情没有挣脱,只是反握住他的,十指相扣。
夕阳渐渐沉入山峦,天边最后一抹金红被深蓝吞没。
山谷里暗了下来,只有溪水还在潺潺,只有晚风还在轻轻穿过竹林。
“走吧。”项暮情忽然说,“该回去了。”
楚霁愣了一下:“回去?”
“回竹屋。”项暮情说,“天黑之前要收草药,不然受了夜露,药性就差了。”
他说着,已经松开手,向那片药圃走去。
楚霁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素白的身影蹲在暮色里,一株一株地轻轻拨弄那些草药,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轻的笑,带着这两百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两百二十一年。
他找了两百二十一年,等了二百二十一年,想了二百二十一年。
此刻,这个人就在眼前。
在为一株草药的去留操心。
在为明天要给哪个村民送药打算。
在为天黑之前收不完草药而小小地烦恼。
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了。
幻星宗,璇玑主殿。
该走的的人早就走了,只有几个厚脸皮的人怎么也驱赶不走。
因为他们正目不转睛的看着镜里的画面。
水镜悬于大殿中央,镜面如水波荡漾,清晰地映出两界山深处那座山谷的景象。
尘应淮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镜里的画面。
他的姿势已经保持了小半个时辰,脖子都僵了,却舍不得挪开半寸目光。
“他又在拨弄那些草药了。”他喃喃道,“真的好喜欢那些草啊……”
又看了一眼不肯离去的叶予谦、洪凌皓、温时宴、楚云深……
尘应淮只感觉心累。
明明燕柏岳才是长老之首,为什么这些需要操心的事全都是他来做?
而且这几个人都是对项暮……鹿瑾瑜有特殊感情的人。
大概只有楚云深除外。
其实从夜初宁离开幻星宗时,尘应淮就有了感觉,因此他在夜初宁身上放了追踪符和天机符(专门偷窥的)。
没想到还真能找到项暮情。
虽然他也好奇夜初宁是怎么知道项暮情在那个地方的。
紧接着就跟着夜初宁的视角,看遍了不曾注意过的人间风景。
原来在他们眼中渺小羸弱的普通人的一生也这么精彩啊。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尘应淮头也不回:“别吵,正看着呢。”
“应……花长老。”那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你已经看了三天了。”
“三天怎么了?”尘应淮终于舍得转过头,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看向来人,“风尊者,那可是暮情,我的小师弟,我多看几眼怎么了?”
上任宗主白鹤寻一共只收了三个徒弟,尘应淮、温时宴、项暮情。
而尘应淮作为三人中的大师兄,对两个师弟自然是关切。
燕柏岳站在殿门口,望着满殿的“不速之客”,额角青筋直跳。
叶予谦坐在左侧的蒲团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看似在认真阅读,可那双眼睛每隔几息就要往水镜上瞟一眼,那频率比翻书还勤。
洪凌皓干脆就盘腿坐在水镜正前方,仰着脖子,嘴巴微张,活像一只等着投喂的雏鸟。
偶尔有水镜里的画面太过温馨,他还会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呜咽。
温时宴倚在殿柱上,唇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看似漫不经心,可那双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水镜。
楚云深站在最角落的位置,负手而立,面容平静如水。
可若仔细看,会发现他垂在袖中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轻轻捻动。
这些人——
都是各大宗门的掌权者、长老、天骄,平日里跺跺脚都能让修真界抖三抖的人物。
此刻却像一群偷窥狂,挤在幻星宗的主殿里,盯着水镜里一个种草药的人看。
说出去谁信?
“花长老。”燕柏岳深吸一口气,“不觉得这样做……有些不妥吗?”
“不妥?”尘应淮眨眨眼,“有什么不妥?我只是关心师弟,怕他在外面吃苦受累。看看怎么了?”
“你那是‘看看’吗?”燕柏岳指着水镜,“您已经看了三天了!连他每天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浇药、什么时候晒太阳都一清二楚!”
“那不是更证明我关心他吗?”
“……”
燕柏岳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