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连奎赶紧上前扶住于瞎子,对张先云道:“先云,你照顾老神仙去休息!秤杆,你留在这里,按老神仙说的,看着汉彰,看着灯和香!我守在外面!”
张先云连忙扶着几乎虚脱的于瞎子往外走。秤杆重重点头,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汉彰的脸,又时不时看看地上那七盏静静燃烧的青油灯,和香炉里袅袅升起的、已经恢复正常的青烟。
安连奎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外面走廊里,赵金瀚、许家爵等人立刻围了上来,满脸焦急地询问。
安连奎摆摆手,压低声音:“魂儿叫回来了,但还没稳。于老神仙耗尽了力气,需要休息。现在不能打扰,要守三个时辰。你们轮流在门口守着,不准大声喧哗,不准让闲杂人靠近。”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惊喜和希望的神色,纷纷点头,自觉地退开一段距离,屏息等待。
安连奎重新关好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浑身肌肉酸痛,精神疲惫到了极点。
刚才房间里发生的一切,那金色的灯阵、悬空的烟图、震颤的铜镜、镜中诡异的虚影、王汉彰激烈的挣扎、于瞎子那耗尽全力的嘶吼……这一切都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范畴,像一场光怪陆离、惊心动魄的噩梦。
但无论如何,汉彰……似乎有救了。
他抬头,望向床上。在七盏青油灯安稳而温暖的光晕笼罩下,王汉彰静静躺着,眉头不再紧锁,呼吸均匀了许多。那层笼罩在他脸上的死亡阴影,似乎真的被那神秘的法阵驱散了一些。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的天际,似乎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熹光。
漫长的黑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秤杆坐在床边,忽然低低地“咦”了一声。
安连奎立刻警觉地抬头:“怎么了?”
秤杆指着王汉彰垂在床边的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安爷……你看……彰哥的手指……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安连奎猛地站起身,凑到床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王汉彰那只苍白的手。
几秒钟后,在两人紧张期盼的注视下,王汉彰右手的食指,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又颤动了一下。
虽然细微,但却真实。
像严冬冻土下,第一颗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的草芽。
中午时分,阳光透过威灵顿道泰隆洋行二楼那扇拱形玻璃窗,斜斜地照进里间屋。光线里,无数微尘缓缓浮沉,像极了昨夜法阵中那些飘荡的金色烟丝。
王汉彰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远远的,有电车驶过的叮当声,小贩模糊的吆喝,楼下伙计压低的交谈,还有……近在咫尺的、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那不是他自己的呼吸,而是有人守在床边,睡着了。
接着是嗅觉。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杂着药膏的苦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气味让他心头一紧,昏迷前那口喷涌而出的热血似乎又堵在了喉咙。
然后,身体的感觉像潮水般涌来。不是痛,至少不是尖锐的痛,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深彻骨髓的酸软和沉重。仿佛这副躯壳不是自己的,而是用浸透了水的棉絮勉强填充起来的皮囊。
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背叛了意志,沉甸甸地坠在床上。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连这个最简单的指令,从大脑传到指尖都像是隔了千山万水,最终只换来指尖几不可察的一次抽搐。
他尝试睁开眼。
眼皮重若千斤。第一次尝试,只掀起了一条细缝,刺目的白光瞬间涌入,让他眼前一片模糊的金星乱冒。他不得不再次闭上,喘息了几下,积蓄着微不足道的力气。
第二次,他成功了。
房顶上那台黄铜吊扇首先映入眼帘。扇叶静止着,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他认出来了,这是泰隆洋行二楼经理办公室的里间。
视线缓缓移动——刷着米黄色油漆的墙壁、挂着月份牌的门板、窗边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还有……床边椅子上,那个歪着头、张着嘴、正发出轻微鼾声的汉子。
是秤杆。
他侧着身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一只手还搭在床沿,似乎原本是想握着王汉彰的手,却不知不觉睡着了。他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皱着,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虑。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王汉彰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想开口叫一声“秤杆”,可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嗬……”
这微弱的声音,却像惊雷般炸醒了秤杆。
秤杆猛地一个激灵,霍然睁眼,身体瞬间绷直。当他的目光对上王汉彰已经睁开的、虽然黯淡却明显有了神采的眼睛时,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张着嘴,瞪着眼,足足愣了有三四秒钟。
然后,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的汉子,眼圈“唰”一下就红了。
“汉……汉彰?”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你……你醒了?真醒了?”
王汉彰想点头,却发现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只能艰难地眨了眨眼,用眼神给他肯定的答复。
“真醒了!真醒了!”秤杆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猛,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先是扑到床边,仔细盯着王汉彰的脸看,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接着,他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就要往门外冲,“安爷!先云!汉彰醒了!他醒了!”
“等……等……”王汉彰终于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秤杆听到了。他硬生生刹住脚步,转回身,连忙凑到王汉彰脸旁,急声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想喝水?还是想……想解手?”他显然有些手足无措,想碰碰王汉彰又不敢,双手在空中无意义地比划着。
王汉彰又眨了眨眼,目光缓缓移向床头柜上的水杯。
秤杆立刻会意,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温水,想了想,又从旁边拿起一个小勺。他笨拙却极其小心地舀起一勺水,递到王汉彰唇边。
微凉的水浸润了干裂的嘴唇和冒火的喉咙,王汉彰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就这一下简单的动作,却牵扯到胸腔深处,引发一阵闷痛和轻微的咳嗽。
“慢点!慢点!”秤杆吓得赶紧放下勺子,轻轻拍着他的背,虽然那拍抚的力道对此刻的王汉彰来说还是显得有些重。
几口水下肚,喉咙的灼烧感稍减。王汉彰积攒了一点力气,终于能发出稍清晰一点的声音:“我……怎么了?”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赵若媚家那个令人窒息的客厅里。女人冰冷的话语,父亲愧疚又无奈的眼神,自己胸腔里翻腾的血气和无法抑制的悲愤……然后就是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再往后,便是漫长而无尽的黑暗,偶尔有些光怪陆离的碎片闪过,却抓不住任何实质。
秤杆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让他能稍微靠起来一点,这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开始讲述。他的叙述带着江湖汉子特有的直白和粗粝,有些细节颠三倒四,情绪却无比真切。
“昨天中午,赵小姐的父亲把你送到洋行来,说你在他们家突然吐血,租界里的外国医院看你这情况,都不敢收你住院,只能先把你拉到洋行来想办法。大家伙一听你出事儿了,就都赶了过来。安爷还把张锡纯张神医请了过来,给你瞧病。可哪位张神医来了之后,说你神魂将离、元气涣散。还说什么姓华的驼子,还有一个什么鸟来了也救不了你……“
“姓华的驼子?还有一只鸟?”王汉彰琢磨了半天,突然想明白了,秤杆说的应该是华佗和扁鹊!这一次,他终于笑了出来。只不过这一笑,让他浑身上下让撕裂一般疼。
王汉彰深吸了两口气,身上的疼感稍稍减弱,这才继续问道:“后来呢?”
“后来?”秤杆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也激动了几分,“后来是张先云那小子!他脑子活络,想起上次你昏迷,是于瞎……呃,是于老神仙把你救回来的!于老神仙当时不是嘱咐你必须静养七天吗?说你这是‘掉魂儿’,中间出了岔子会‘魂飞魄散’!张神医说的‘神魂将离’,跟于老神仙说的‘魂飞魄散’太像了!张先云就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儿还得找于老神仙!”
“安爷当时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立刻让张先云带人去找。你是不知道,天津卫这么大,于老神仙又神出鬼没的,找他就跟大海捞针似的!张先云带着人,把南市、东门外、丁字沽的烟馆暗门子翻了个遍,最后半夜里才在运河边一个叫‘闻香阁’的破地方把于老神仙从被窝里掏出来!”
秤杆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身经历:“于老神仙一听是你出事了,二话没说,衣服都没穿利索就被拽上车拉回来了!回来一看你这情况,当时脸就沉下来了,骂你不听话,自己嘬死。可骂归骂,他立马就动手救人!”
接下来的描述,秤杆说得有些磕巴,显然那些超乎常理的情景让他至今仍感震撼和困惑。他努力组织着语言,描述那七盏青油灯如何摆成勺子状,如何射出金色的光;描述于瞎子如何画符念咒,铜镜如何震颤显出虚影;描述王汉彰自己如何剧烈挣扎,他们如何拼死按住;描述于瞎子如何吐血施法,最终将那些“魂儿影儿”硬塞回他身体里……
“那场面,真是……太他妈玄乎了!”秤杆最后总结道,摇了摇头,似乎仍难以理解,“反正于老神仙说,你的魂儿总算暂时拉回来了,但像是摔碎了的瓷瓶粘起来的,脆得很。要我们守着灯和香,守你三个时辰。还说如果你天亮前能哼一声或动动手指,命就算抢回来了。”
王汉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感激、后怕、荒谬、还有一丝隐隐的敬畏。他试图回忆,却只捕捉到一些模糊的碎片——金色的光、拉扯的力量、刺骨的寒冷、还有……一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那似乎是赵若媚的脸?长城的影子?还是更久远的一些东西?它们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虚实。
“于瞎子……人呢?”他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