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汉卿的脸上挂着的笑容,是那种在官场酒桌和会客室里千锤百炼出来的标准式样: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显得谄媚,也不过于清淡失了礼数。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一进门就飞快地扫过整个房间——刷了米黄漆的墙壁、西式钢窗、屋顶的黄铜吊扇、以及床头柜上那堆小山似的礼品盒。
鹿茸、阿胶、高丽参、虫草……各色纸盒、锦匣、甚至还有装在玻璃瓶里泡着的整根虎骨,琳琅满目,简直像个微型的药材市场。
李汉卿嘴角那标准的笑意深了半分,心里头那本账噼里啪啦一阵响。巴彦广的老山参,吴鹏举的鹿茸,其他那些署着不同名帖的盒子……
看来这位小师叔病这一场,倒成了天津卫三教九流表忠心、验成色的试金石。
“小师叔,”他走到床边,将纸包稳妥地放在巴彦广那盒显眼的老山参旁边,声音不高,带着官场上对“自己人”说话时特有的那种亲近又不失分寸的调子。
“您这气色,看着可比前两天传话过来的强多了。真是吉人天相。”他顺势在床边的硬木椅上坐下,坐姿是那种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端正,腰背自然挺直,双手虚搭在膝上。
王汉彰靠在叠起的枕头上,身上盖着条薄绒毯。脸色依旧苍白,两颊有些凹陷,显出病后的清癯,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虽然还带着血丝,却亮得锐利。
他扯动嘴角,算是回了个笑,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面:“劳你惦记。一点小毛病,窜登的心里面有点火,吐口血吓唬人玩。倒把你们都惊动了,罪过。”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前几天那个呕血昏迷、差点被张锡纯判了死刑的人不是自己。
“瞧您这话说的,”李汉卿笑道,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空着的白瓷杯,拎起暖壶倒了半杯水,又放回原处,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办公室,“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这些虚客套?您安安稳稳的,大家伙儿做事心里才踏实。”他话里有话,点了点彼此利益攸关的关系。
寒暄了几句汤药可苦、睡眠可稳、医生嘱咐之类的套话后,李汉卿端起那杯水,却没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他垂下眼皮,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口提起:“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人心里都跟揣着个兔子似的,没着没落。尤其是咱们天津卫,看着花团锦簇,可北边一刮风,这儿就觉得凉。”
王汉彰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长城那边,”李汉卿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战事有变。日本人从海路登陆滦东,抄了后路,冷口丢了,喜峰口、罗文峪也守不住了,部队正在往后撤。这仗......怕是打不下去了。”
李汉卿这句话一说出来,王汉彰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进入4月份,准确的说也就是王汉彰将赵若媚从承德接回来的那几天。日本关东军在强攻长城北口的同时,抽调兵力从海路登陆滦东地区,夹击驻守滦河以西的东北军何柱国部。
4 月 11 日,日军攻占滦东重镇冷口,随后快速西进,切断了长城防线与后方的联系。中国军队腹背受敌,被迫放弃喜峰口、罗文峪等关口,向关内撤退。
滦东的失守,标志着长城防线的侧翼被彻底突破,长城抗战的战场局势逐渐从 “主动反击” 转为 “拖延日军推进速度” 的被动阻击。
据说,国民政府已经暗中派人与日方接触谈判。但具体谈的是嘛,能谈出个什么条件来。外面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就在外面都在猜测双方谈判的具体内容时,王汉彰生病的消息传了出来。
“李处长,”看着一脸堆笑的李汉卿,王汉彰斟酌了一下,开口说:“这些事,我还真不是那么清楚。您也看见我,我他妈差点死了……我现在就关心,咱们的买卖还能不能继续干下去?”
“小师叔太谦虚了,”李汉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别样的意味,“您病了这些天,来探望的,可都不是一般人。我听说,连日本天津驻屯军那边,都专门派人来了?竹内上尉亲自登门,还带了石原莞尔课长亲笔写的慰问卡片?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啊。”
王汉彰这次生病,不但日本青木机关的机关长茂川秀和亲自上门探望。日本天津驻屯军的竹内上尉,更是代表驻屯军司令部,上门拜访。据说竹内上尉给王汉彰带来了京都本家和果子,纪州南高梅礼盒,还有从日本医院带来调理身体的汉方药包。
当然,这些东西三钱不值两钱的,根本不值一提!最值得关注的,是日本天津驻屯军作战课长石原莞尔亲笔写的祝愿早日康复的慰问卡片!
要知道那可是石原莞尔啊!曾经的日本关东军副参谋长!据说九.一八事变就是他一手策划的!王汉彰是什么时候跟他搭上关系的?而且,关系可能还不一般!或许从王汉彰这里,能够打听到一些和谈的内容来?
王汉彰面上不动声色,苦笑了一下:“嗨,哪有嘛面子?石原课长喜欢看电影,我陪着他在天宝楼影院看了几次电影,就这么点交情,人家客气一下罢了。石原课长的卡片,也就是几句客套话,当不得真。你要是想看,就在抽屉里……”
“客气?”李汉卿似笑非笑,“小师叔,您也别跟我打马虎眼,我这次来,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您,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中日双方正在秘密接触,谈判停战的条件。可具体谁在谈,谈的什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大家伙心里都没底,不知道这仗还要打多久,会不会打到天津卫来。您的消息灵通,所以……”
李汉卿绕了一大圈,终于问出了真正想问的话。他不是来探病的,是来探口风的。他想通过王汉彰这个似乎和日方高层有联系的“特殊人物”,打听到一些官方渠道得不到的机密情报。
可王汉彰这些日子,差点就命丧黄泉!竹内副官来,确实也就是礼节性的看望,没有谈论任何有关战争的事情。长城那边的战事,他真的是一点也不知道!
不过,在江湖上面混,说话就得三分真七分假,这样才能唬住别人!
他需要给出一个既能让李汉卿觉得“有价值”,又不会惹祸上身,还能维持自己“神秘人脉”形象的答案。
沉默了几秒钟,王汉彰忽然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李处长,有烟吗?”
李汉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要烟。但很快反应过来,连忙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烟盒,是“哈德门”的。他抽出一支,递给王汉彰,又拿出火柴,划燃,凑过去帮王汉彰点上。
“您......您这身体,能抽烟吗?”李汉卿有些迟疑地问。
王汉彰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冲进肺里,让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咳得脸色泛红,好半天才平复,苦笑着摇摇头:“嗨,管他那么多呢!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不差这一口烟。还不知道哪天死呢......”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升腾,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你想问的是,双方有没有在秘密谈判,对吗?”王汉彰压低声音,语速很慢,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斟酌。
李汉卿眼睛一亮,身体前倾得更近:“对!小师叔,您这有嘛消息?”
“你问谈判,”他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费力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有。肯定有。”
他先给了个确定的基调,看到李汉卿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话锋随即一转,变得飘忽:“仗打到这份上,谁家锅底都不是铁打的。日本人占了便宜不假,可想囫囵个儿吞下华北,也得看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咱们这边……咳,更不必说。坐下来谈,是早晚的事,桌子底下,怕是早就伸脚试探过了。”
李汉卿听得屏住呼吸,身体前倾,生怕漏掉一个字。
“但是,”王汉彰弹了弹烟灰,火星簌簌落下,“具体是谁在牵头?南京的?北平军分会的?还是直接跟关东军谈?在哪儿谈?上海?天津?还是秘密地点?谈的是停火线划在哪里?撤军步骤?还是……更伤筋动骨的条件?”
他连续几个问题抛出来,却都不给答案,只是摇摇头,眼神空茫地望着烟雾,“这些关节,捂得比大姑娘的裤腰带还严实。不是最核心圈子里的那几个人,谁敢说自己摸着了边?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摊了摊没拿烟的那只手,“一个差点见了阎王爷的人,上哪儿知道这些去?”
他这番话说得极有技巧。先肯定“有谈判”这个大方向,满足了李汉卿一部分心理预期,建立了自己“知情者”的形象。
然后用一连串具体的、敏感的问题,暗示此事的高度机密性和危险性,顺理成章地把自己摘出来——我层级不够,又病重,自然不知详情。
最后那个自嘲,更是点睛之笔,既显得坦诚,又堵住了对方继续深挖的可能。
李汉卿脸上的急切稍稍冷却,被深思取代。他向后靠回椅背,手指下意识地敲击膝盖,大脑飞快地分析着王汉彰话语里的信息量和可信度。是真的不知情,还是知情但不敢说,或者……用这种方式暗示自己别再多问?
他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水,喝了一口,借机整理思绪。放下杯子时,他已经换上了一副理解的表情:“小师叔别多心,我也就是随口这么一问。我这是……唉,身在其位,有时候不得不胡思乱想,让您见笑了。”他主动给了台阶下,话里的“咱们”二字,又把两人拉到了同一阵线。
李汉卿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那......那您估计估计,这场仗还会继续打下去吗?咱们天津卫,会不会......”
他的话还没问完,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