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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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清楚,如果天津,甚至整个华北成为下一个伪满洲国,王汉彰以及他们所有人的生意,都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沉默了良久,秤杆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些,开口说:“汉彰,你说怎么办吧。咱们着哥儿几个,也不是嘛都没见过的老坦儿,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也不差这一遭。”

  王汉彰转过身,目光如刀,从每个人脸上刮过:“现在要做的,是三件事。第一,盯紧日本人。第二,稳住咱们自己的地盘。第三,准备后路。”

  他先看向许家爵:“二子,日本人的情报线是你搭起来的,继续维持。尤其是中村孝太郎侄子这条线,钱不是问题,但得小心,别让他反过来套了咱们的底。重点关注两件事:一是日本国内对华北的真实意图,二是密切注意天津驻屯军有没有嘛异动,如果有,及时跟我说。听见了吗?”

  许家爵挺直腰板,酒似乎醒了大半:“彰哥放心,我明白轻重。”

  “秤杆。”王汉彰转向那个精瘦的汉子,“你带几个可靠的弟兄,亲自去宝坻、宁河一带摸摸情况。外面传日本兵已经到了,是真是假,到了多少人,装备如何,有没有继续南下的迹象——我要确切消息。如果有可能的话,在当地找几个眼线,随时监视日本人的情况。。”

  秤杆点点头,没多说,但眼神已经锐利起来。

  “老安,高森。”王汉彰看向两位年长些的,“你们稳住生意。南市的店铺、天宝楼的影院,该营业营业,该赚钱赚钱。但有两件事要悄悄做:一是把流动资金尽量换成美元、英镑,存到汇丰、花旗这些外国银行;二是梳理一下咱们的资产,哪些是明面上的,哪些是暗处的,哪些可以随时变现,哪些得提前转移——心里要有本账。”

  安连奎和高森对视一眼,郑重点头。他们都是老江湖,明白王汉彰这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最后一句。”王汉彰走回办公桌后,重新点了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但声音清晰得像冰碴子,“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日本人要是真把华北搞成第二个满洲国,咱们这些在天津卫混饭吃的,要么当顺民,要么当难民,没有第三条路。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打起精神,眼睛放亮,耳朵竖尖。活路,是靠自己挣出来的。”

  众人齐声应了,脸上的轻松戏谑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蓄势待发的凝重。他们陆续起身离开,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敲出沉闷的节奏。

  王汉彰独自留在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色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光柱里,灰尘无声飞舞。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的院子。

  安连奎的汽车缓缓驶出大门,秤杆和两个弟兄快步走向巷口,许家爵边走边揉着脖子上的抓痕,嘴里似乎还在嘟囔什么。

  这一切,这些人,这份他花了多年心血经营起来的事业和人脉网,如今都系于他一身,系于他对时局的判断,对每一步棋的落子。

  他想起父亲,那个被日本监工的铁头皮鞋踢死的修造厂工人。父亲一辈子老实巴交,只想靠力气吃饭,最后却连命都搭上了。

  他王汉彰走了另一条路——更脏,更险,但也更有可能活下去的路。这条路走到现在,他已经回不了头,只能继续往前走,在黑夜里摸出一线光。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走回到办公桌旁,按下了呼叫铃。对讲器接通之后,王汉彰说道:“备车,准备去詹姆士先生那里。”

  英租界,马场道。

  这里的街道比南市宽阔整洁得多,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投下大片荫凉。一幢幢西式小楼错落有致,红砖墙,坡屋顶,雕花铁艺阳台,透着一种与中国城区截然不同的、矜持的洋派气息。偶尔有汽车驶过,也是黑色的福特或雪佛兰,车身锃亮,悄无声息。

  王汉彰的雪佛兰轿车在一幢两层红砖小楼前停下。这里不像官邸,更像是某个富裕商人的住宅,但王汉彰知道,詹姆士选择这里作为在天津的落脚点,正是看中了它的低调和不显眼。

  张先云先下车,确认周围安全后,才拉开车门。王汉彰整了整西装——还是昨天那身深蓝色凡尔丁,有些皱了,但勉强能见人——迈步下车。五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光影,微风吹过,带着植物清香,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郁。

  院门虚掩着,一个穿白色制服、系黑领结的华人男仆已在门口等候,微微躬身:“王先生,詹姆士先生在书房等您。”

  王汉彰点头,跟着男仆走进院子。小院不大,但布置精致,草坪修剪整齐,角落有一丛盛开的月季,红得扎眼。男仆引着他穿过门厅,走上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楼梯,来到二楼书房。

  书房门开着,詹姆士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庭院。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麻质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冰块轻轻碰撞杯壁,发出细微的脆响。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露出那种英国人特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哈,王,我正在想,你应该差不多快要到了。果然,我的预料依旧是准确的!”詹姆士先生指了指书桌旁边的单人沙发,示意王汉彰坐下。

  书桌旁有两张单人沙发,中间隔着一个小茶几。詹姆士示意王汉彰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将酒杯放在茶几上。

  “要喝点什么吗?威士忌?或者茶?”詹姆士先生问。

  “茶吧,谢谢。”王汉彰说。宿醉的头痛还没完全消退,他需要清醒。

  詹姆士对侍立门边的男仆点了点头,男仆无声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隐约的鸟鸣。

  王汉彰注意到,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张英文版的《京津泰晤士报》,报纸半叠着,看不见头版头条的内容。但王汉彰估计,头版的内容,应该和中日双方签订的《停战覚书》有关。

  “我想,你已经看到今天的新闻了。”詹姆士拿起那份《京津泰晤士报》,轻轻放在王汉彰面前的茶几上。头版标题果然是关于《停战覚书》的报道,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似乎是谈判现场。

  “看到了。”王汉彰说,目光扫过报纸,“不过我想,报纸上写的,和实际情况未必完全一致。”

  詹姆士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的表情:“哦?说说你的看法。”

  王汉彰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据我了解,这次停战,表面上是中国提出,实际上是被迫为之。长城防线已经千疮百孔,继续打下去,华北主力有被围歼的风险。日本人选择此时停战,不是因为他们打不动了,而是因为他们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事实上控制热河,以及在华北建立缓冲地带和特殊权益。这五条《覚书》,每一条都在为下一步行动铺路。我怀疑,日本人真正的目标,是在华北建立一个类似‘满洲国’的傀儡政权。”

  他一口气说完,观察着詹姆士的反应。这位英国老牌特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晃了晃酒杯,冰块发出细碎的声响。

  “很敏锐的分析,王。”詹姆士缓缓开口,“但你忽略了一个关键因素——国际压力。”

  男仆此时端着茶盘进来,将一杯红茶放在王汉彰面前,又无声退下。红茶冒着热气,香气醇厚,是上等的印度大吉岭。王汉彰没动,等着詹姆士的下文。

  “战争,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詹姆士啜了一口威士忌,继续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日本人虽然在长城一线势如破竹,但他们的军事行动已经严重触动了各国在华利益。大英帝国在天津、北平、华北有超过两亿英镑的投资——码头、仓库、工厂、铁路、地产。美国、法国、意大利也是如此。日本如果继续南下,占领平津,这些资产将面临巨大风险。”

  他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所以,在过去几周,伦敦、华盛顿、巴黎、罗马,都通过外交渠道向东京发出了照会,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核心意思是:停止军事行动,回到谈判桌,否则将考虑实施经济制裁——包括冻结日本海外资产,限制重要物资出口,甚至可能升级到石油禁运。”

  王汉彰心中一震。他猜到列强不会坐视日本独吞华北,但没想到压力如此直接和强硬。这解释了为什么日本会在军事占优的情况下突然同意停战——不是打不动,而是不能打了。

  “日本国内对此有分歧。”詹姆士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军部,特别是关东军,主张一鼓作气拿下华北。但外务省和部分内阁成员担心与国际社会彻底对立,尤其是经济制裁——日本是个岛国,资源匮乏,石油、钢铁、橡胶等重要物资严重依赖进口。一旦被制裁,战争机器很难持续运转。”

  王汉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烫,但让他清醒了不少。“所以,这次停战,实际上是各国施加压力的结果?”

  “可以这么说。”詹姆士点头,“但更重要的是,停战给了各方一个台阶下。中国避免了立即崩溃,日本保住了既得利益并获得了进一步渗透的合法外衣,而各国——”

  他微微一笑,“暂时保住了在华资产,赢得了调整布局的时间。”

  “暂时?”王汉彰捕捉到这个词。

  詹姆士的笑容深了些,灰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王,你很聪明。是的,暂时。日本人不会满足于现状,他们的野心太大了。但短期内——我判断至少一年到两年内——他们不会发动大规模军事进攻。”

  詹姆士先生重新拿起了酒杯,轻轻地晃动着,继续说:“他们会用其他手段:经济控制、特务渗透、扶持亲日政权、制造事端逐步蚕食……就像你对《停战覚书》条款的分析一样,那些条文本身就是为这种‘软性占领’准备的。”

  王汉彰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书桌上台灯发出的昏黄光晕在缓缓流动。

  “那么,詹姆士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您认为,我——我们——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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