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两界的交界线,如一道泛着冷光的墨痕,横亘在脚下。一边是星河璀璨弯月如钩,另一边却充满了荒芜死寂与阴冷 。
王蒙与魏杰走在队伍前列,肩甲处的阴差服,已被阴气蚀得微微发脆。方才与东瀛邪修死战的疲惫,还刻在眉眼之间 。却依旧挺直脊背,为身后的人挡着扑面的阴风寒气。
王春生的亡魂,被石炷阴差团队牢牢护在阵型中央。周身裹着一层淡金色的护魂咒,那是石炷耗损自身魂力布下的结界,隔绝着阴阳路的刺骨阴寒。
他脚步虚浮,魂体偶尔泛起轻微的透明感。却咬着牙步步紧跟,不愿拖慢队伍分毫。
队伍两侧,没有了林修与夏岚的身影。
早在踏入阴阳路之前,两人便领着各自的队伍。折返回去代替石炷阴差,完成勾魂差事。
此刻护送王春生的,就只剩下石炷阴差团队的二十名阴差。若是放在平时,只需一个阴差押送足矣。
但是王春生的魂魄,事关王泽非同小可。所以就这二十个阴差,也显得有些单薄。
众人身着玄色阴差服,腰间挂着专属缉魂司的令牌。手中丧棒虽因先前激战黯淡无光,却依旧将王春生护得水泄不通,半点疏漏都无。
这支曾经为了王泽,不惜反叛缉魂司的阴差队伍。此刻全力保护王春生,不光是来自蔡焱大人的命令,还有着对王泽的情感。
阴阳路,与阳间的山路截然不同。脚下没有坚实的雪地,而是一层泛着幽冷青光的阴土,踩上去绵软无声,却透着刺骨的阴寒。
能顺着魂魄的缝隙钻进去,让普通亡魂浑身发僵。
路两旁没有树木花草,只有光秃秃的枯骨嶙峋,密密麻麻堆积在雾气之中,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鬼哭,像是从无尽深渊里飘出来的,听得人魂体发颤。
“春生叔,您撑得住吗?
阴阳路初段便是鬼门关,过了此门,才算真正踏入阴间地界。路上凶险,咱们得步步小心!”
王蒙侧过头,声音带着几分虚弱,方才催动阴神法身与耗尽阴力。让他此刻依旧浑身酸软,说话都带着一丝喘息。
“嗯,撑得住。”
王春生点了点头,魂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却强撑着稳住身形,眼中满是感激:“我没事,多亏了你们!
不然我这条小命,早就被那些东瀛邪修挫骨扬灰了。王蒙小兄弟,你们也别硬撑,歇一歇再走吧。”
此刻天色已然大亮,可阴阳路间依旧是灰蒙蒙一片,不见天日,只有远处鬼门关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石门,门上刻着狰狞的恶鬼浮雕。
门楣上“鬼门关”三个血色大字,透着摄人心魄的威压。门两侧站着手持钢叉的阴兵,面无表情,周身煞气凛然。
魏杰环顾四周,见众阴差皆是面露疲色,不少出窍的阴差魂体都有些虚幻,当即沉声开口:“前方不远有处阴地避风处,咱们先歇息半个时辰,恢复些魂力再赶路。
阴阳路七大关卡,一关比一关凶险,没充足的力气,根本闯不过去。”
众人应声,跟着魏杰走到一处凸起的阴土坡后,这里能挡住阴阳路的阴风,算是暂时的安身之所。
阴差们纷纷席地而坐,运转体内残存的阴气滋养魂体。夏岚与林修则守在坡口,警惕着四周的异动。
石炷团队的成员也各自休整,却始终留着两人守在王春生身旁,寸步不离。
王春生,看着身边这些面色疲惫,却依旧对他呵护备至的阴差,心中暖意翻涌。
又想起雪夜中那道,与儿子王泽一模一样的阴神法身。想起魏杰祭出的黑龙与巨大的手臂,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
他拉过王蒙,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颤抖:“王蒙小兄弟,叔问你一件事,你可得跟我说实话啊!”
王蒙心头一紧,看着王春生凝重的神色,点了点头:“春生叔,您问,我知道的一定都告诉您。”
“小泽……我儿子王泽,他到底啷个了?
之前我听你们提起,他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是不是真的?”王春生的声音哽咽,魂体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作为父亲,他哪怕只是听到这几个字,都觉得心如刀绞。
此话一出,王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鼻尖酸涩难忍,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阴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无尽的心疼与哽咽,将两年前,王泽在地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春生叔,是真的……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大人,才只有八岁。”
“大人对抗地府,触犯阴律冥法。不光闯入阴间抢魂,还杀死上千司。
最后被勾魂,押到卞城王殿前。卞城王铁面无私,当堂就判了,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受刑。”
“押往地狱的路上,他们剥了大人的衣服。虽然大人性格坚毅,但他毕竟才是个八岁的孩子。
他赤着脚,光着身子,被逼着走在幽冥阴铁路上。
那些碎石全是地府煞铁所铸,锋锐刺骨,他每踩一步,小小的脚底板就被划开一道深口子,阴血渗出来,一步一个血印。
长长的一条血路,从大殿一直拖到地狱门前。
他那么小一点,疼得浑身打颤,却一声都没哭,就那么硬挺着往前走。”
“第一重,是漆黑山。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连上下都分不清。
大人那么小,在黑暗里瞎爬,山壁又陡又滑,一摔就魂体碎裂,散成一片微光。
可地狱刑罚就是这样,碎了又强行把他拼回来,再爬,再摔,再碎,再聚。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无边黑暗里反反复复崩碎、重生,连害怕都喊不出来。”
“第二重,湿滑山。
整座山都是阴秽黏液,又黏又滑,站都站不住。
他走三步摔五步,浑身被刮得全是血痕,软得站不起来,只能在泥水里爬。
小小的胳膊磨得血肉模糊,连抬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像只快要断气的小兽。”
“然后是火海地狱。
满地都是翻滚的阴火岩浆,靠近就魂体发烫、冒烟。
他们把大人直接扔进去,火焰烧得他浑身滋滋作响,皮肉一点点焦枯,魂体快要化掉。
可地狱之力偏要把他一次次拉回来,让他清清楚楚受着灼烧的痛,昏死过去,又硬生生疼醒。”
“刀山地狱更残忍。
刀刃朝上,寒光逼人,就是一座笔直向上,陡峭无比的巨大山峰。不过这座山峰,全是由锋利的钢刀组成。
不光是如此,天上还不停有飞刀斩下来。距离山顶越近,刀网就越密集。
山道上面,不断有血水与碎肉流淌下来!
大人被逼着往上爬,小手小脚按在刀锋上,瞬间就被刺穿割烂,血顺着刀刃往下淌。飞刀劈在他身上,碎肉零落,他小小的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却硬是咬着牙,一步一血地爬过了整座刀山。”
“极寒地狱里,他被丢在万年寒冰雪山上。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魂,他赤着身子,冻得浑身发紫、僵硬,牙齿不停打颤,连魂都快要冻僵。
周围全是冻成冰块的亡魂,他缩成一团。意识都模糊了,还在死死撑着,不敢睡去,一睡就再也醒不来。”
“石磨地狱,是生生碾碎。
他跟着一群亡魂,从山掉进一座巨大的石磨。
随着巨型石磨缓缓转动,他那么小一具身子,被一点点磨成血沫。魂体碎成齑粉,可他意识还清醒着,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磨烂。”
“磨碎之后,又被丢进油锅。
滚烫的阴油翻滚,他在锅里被炸得焦黑、脱皮,焦糊的味道散在地狱里。疼得死去活来,却依旧死不了,一遍又一遍,受着油炸魂灵的苦。”
“锯台地狱,是从头到脚,一寸寸锯开。
他被牢牢绑在锯台上,动弹不得。巨锯咯吱咯吱,从头骨开始,慢慢往下锯。
那种割裂的痛被放得极大,声响钻到魂里,他浑身剧烈颤抖,眼泪混着血往下掉,自始至终,没求过一声饶。”
“最后是牛坑地狱。
一坑发狂的野牛,见人就疯踏。大人被扔下去,牛蹄狠狠踩在他身上,小小的魂体被踩得稀烂。”
“就在那时候,谢必安大人——他的师父,从抱犊山赶来,直接打穿地狱,把他从牛坑里抢了出来。”
王蒙已经泣不成声,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春生叔,大人那时候才八岁啊……才八岁,就受遍了十八层地狱所有的酷刑。
我听他给我描述的时候,我……我心里就跟被刀割一样疼。”
王春生坐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魂体颤抖得几乎无法自持,心如刀绞,痛得无法呼吸。
他捂住胸口,大口喘着气。
眼前不断浮现出儿子在地狱中受苦的画面——光脚踩碎石、攀爬漆黑山、被火海炙烤、被刀山割伤、被石磨碾压、被油锅煎炸、被巨锯分尸、被野牛践踏……
每一幕,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的儿子,才只有八岁,本该好好的,却为了护自己爷爷,对抗地府,触犯阴律冥法,受尽了十八层地狱最残酷的折磨。
他光是听着,都觉得痛不欲生,更何况是亲身经历的王泽。
“小泽……我的儿啊……”
王春生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哭,泪水模糊了双眼:“是爹对不起你,是爹拖累了你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魂体都变得虚幻起来。
一旁的魏杰听到动静,连忙走过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慰:“春生叔,您别太难过,大人吉人天相,已经被谢必安大人救下来了,他没事,只是受了些苦。
现在不也是,豹尾阴帅麾下。先锋军团,踏云虎豹骑军团长了嘛。”
“只是……只是他吃下的苦…………”
王春生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看向魏杰。
又看向一旁的石炷阴差团队,声音哽咽:“我还听说,当初地府抓小泽的时候,你们石炷团队,跟着他一起对抗阴司,也被抓了,是不是?”
魏杰点点头,随后才说道:“春生叔,大人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兄弟几个,早就把命交给大人了。
跟着他,就算是闯地府,下地狱,也心甘情愿。”
听着这话,王春生心中感激涕零,他挣扎着站起身,对着石炷团队的众人,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满是真挚:
“多谢你们,多谢你们愿意护着阿泽,愿意陪着他出生入死,今日又护着我,你们都是好孩子。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王春生的亲人,是我们王家的恩人!”
石炷团队的众人连忙上前扶起他,连连摆手:“春生叔,使不得,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大人的亲人,就是我们的亲人,护着您,是我们的本分!”
王蒙也止住了哭声,扶着王春生,眼中满是动容:“春生叔,石炷团队的兄弟,都是大人过命的交情,他们早就把您当成亲人了,您就别跟他们客气了。”
王春生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暖意,看着眼前这些与儿子并肩作战的阴差,心中的感激与认同,早已深深刻在了心底。
他知道,有这些人在,就算是在凶险万分的阴间,他也能感受到一丝温暖。
歇息的时间转瞬即逝,魏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阴土,沉声说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该出发了,过了鬼门关,就是恶狗岭。
那地方凶险万分,大家打起精神,务必护好春生叔!”
“好,大人放心!”
众阴差纷纷起身,握紧手中的法器,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王春生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跟在众人身后,朝着鬼门关的方向走去。
阴阳路的雾气越来越浓,鬼门关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门上的恶鬼浮雕仿佛活了过来,狰狞地盯着过往的亡魂,阴兵的呵斥声传来,透着无尽的威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