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禁地。
冰室。
“师父,冷……冷月他……他不见了。难道他的三魂六魄已……已归……归一。”寿仙人被眼前空空如也的冰室内景,还有那时隐时现的一条镶嵌在冰墙上的飞龙图腾震撼的久久无法回神。
紫衣圣人却神态自若,他缓缓闭上双眼,好像此刻所发生的一切是那样的理所当然。
“是樱儿在那九幽深渊之中给与了他腾飞的力量。”他顿了顿,眼眸微睁,“解铃还须系铃人。随他去吧。他与樱儿的羁绊……”
“总归该由他自己去做个了结。”紫衣圣人睁开了眼睛,“我们是拦不住的。”
寿仙人微微颔首,他似乎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是……是师父。”
尽管冷月是他门下弟子,可他这个师父就像一个虚幻的摆设,连自己徒儿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他黯然之下,也听懂了师父的话中之意。那就随他去吧。但愿这个弟子能对得起他多年来的教诲。
……
琉璃境崩塌后的第三日,人间已过三年。
冷月站在血竹林的废墟上,龙魂剑斜插在脚边,剑身上的冰裂纹比三年前更深了。那是他在九幽玄冰中强行破关时留下的。玄冰本该封住他的情劫,却在他听见樱的魂魄波动从琉璃境方向传来时,裂成了蛛网。
他以为自己是来救她的。师父救徒弟,天经地义。
可当他看见眼前景象时,握剑的手第一次颤抖了。
琉璃境不复存在。只剩一地碎晶,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像谁打翻了一盏盛满星屑的灯。碎晶中央,有一个浅浅的人形凹陷,凹陷底部,残留着半枚琉璃色的指骨……不是人类的骨骼,是某种被天道剥夺生死轮回后、凝成的“囚骨”。
“前辈……?”冷月低声唤,声音被夜风撕碎。
无人应答。只有碎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动,像某种濒死的虫鸣。
他蹲下身,拾起那半枚指骨。骨上还带着温度,像刚离体的血肉。可当他以龙魂之力探入,却发现骨中空空荡荡……没有魂魄,没有记忆,只有一行刻痕,以天道符文写成:
【赌局未终,容器将成。】
冷月的瞳孔骤缩。他认得这种符文。万年前,幽冥旧主陨落时,轮回之井边缘也曾浮现同样的字迹。那时他还是旧主座下的龙卫,披甲执戟,站在井边,看着旧主将一颗心剜出,填入一个初生的灵识体内。
那个灵识,后来成了“初代容器”。
而他,因目睹了这场“铸容器”的禁忌,被天道抹去记忆,打入轮回,转世为……樱的师父。亦是寿仙人的座下弟子。
他终归入了仙道。
“原来……”冷月的指尖嵌入掌心,龙血从指缝渗出,滴在碎晶上,凝成暗红的冰花,“原来我这一世的‘情劫’,是罚我上一世的‘目睹’。”
碎晶忽然亮了。
不是微光,是骤亮,像被龙血唤醒的某种机制。冷月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被拽入一片虚无……那是“记忆回溯”,是神秘人在消散前、封存在碎晶中的最后手段。
他看见了万年前。
……
轮回之井,玄水翻涌。
幽冥旧主站在井边,玄色长袍被轮回之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他的脸与仓有七分相似,却比仓更苍老,更枯槁,像一具被抽干了血肉的骨架,只剩一层薄皮裹着执念。
“你确定?”井边还站着另一个人,声音从虚无处传来,带着天道的漠然,“以心铸容器,以念散三界,若她最终未能打破枷锁,你便永世为囚。”
“我赌她能。”旧主,或者说,神秘人的前世——抬起手,掌心浮现一盏琉璃灯,“我赌她会被人爱上。不是被我,是被我散入三界的那一念。那念会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记忆,自己的……罪。”
“仓。”天道之音无波无澜,“你给他取名仓,意为‘藏’。你要他藏住什么?”
“藏住我的软弱。”旧主笑了,笑容像冰面裂开时折射的光,“我活了万年,从未敢爱一个人。我怕痛,怕失去,怕像现在这样……剜心铸骨。所以我将‘敢爱’的那部分割下,抛入三界,让他替我去爱,替我去痛,替我去……死。”
冷月站在记忆的边缘,龙卫的铠甲还披在身上,却感觉不到重量。他看着旧主将手探入胸腔,掏出一颗心……那心只有半颗,另一半早已在万年前的一场战役中碎裂。
半颗心被填入初生灵识的胸腔,灵识颤抖着睁开眼,瞳孔是粉色的,像初春的樱花。
“她叫什么?”天道问。
“樱。”旧主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叹息,“樱花易谢,却年年再开。我赌她……谢了再开,开了再谢,永不绝种。”
冷月想上前阻止,龙卫的戟已经握在手中,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这是记忆,他只是个旁观者,连影子都没有重量。
他看着旧主转身,目光穿过轮回之井的玄水,落在自己身上。
“你看见了。”旧主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龙卫冷月——前世的他——单膝跪地:“属下……看见了。”
“天道会抹去你的记忆,打入轮回。”旧主走近,半颗心的空洞在胸腔里发出风穿过洞穴般的回响,“但我会在你的魂魄里,埋一粒种子。来世,你会成为她的师父,会爱上她,会想要占有她,会……与仓为敌。”
“为什么?”龙卫抬头,铠甲下的面容与今世的冷月重叠,却更年轻,更茫然。
“因为我赌你能教会她一件事。”旧主的手按在龙卫肩上,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教她……什么是‘不求回报的爱’。”
“属下不懂。”
“你不需要懂。”旧主收回手,转身走向轮回之井的深处,玄色衣摆被玄水吞没,“你只需要……过这一劫。情劫过了,龙神归位;情劫不过,万骨枯。我赌你……能过。”
记忆碎裂。
冷月从回溯中跌出,跪倒在琉璃碎晶上,龙魂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冰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他的龙魂之力在记忆回溯中耗损了七成,却换来了一个他不愿接受的真相。
他以为自己对樱的“病态占有欲”,是因为爱。
原来不是。是因为愧疚……前世目睹容器诞生却未能阻止的愧疚,转世后被天道改写为“爱”的愧疚。他争夺樱,不是因为她值得被爱,而是因为……他欠她一个“阻止”。
“师父……”他低声念出这个称呼,像念一道咒语,“原来我从一开始,就不是来爱你的。我是来……还债的。”
碎晶在脚下发出最后的微光,像神秘人消散前的叹息。冷月忽然笑了,笑容挂在苍白的脸上,像冰面彻底碎裂时、最后折射的那一缕光。
他拾起龙魂剑,剑尖对准自己的左胸。那里有一颗完整的心,是天道转世时赐给他的“补偿”,也是“情劫”的枷锁。
“这一世,”他低声道,“我不做龙神了。也不做你的师父了。”
剑尖刺入,龙血喷涌。他没有剜心,只是以剑为引,将龙魂之力从心脏中生生拔出……那是一条金色的、游龙般的虚影,从他胸腔中挣扎着浮出,发出无声的嘶鸣。
“我碎龙魂,”他对着虚空说,不知是在对天道说,对神秘人说,还是对前世的自己说,“不是为成龙神,是为……做个人。”
金色龙魂在他掌心扭动,像一条被捞出水的鱼。他走向无归之境的裂隙……那道小精灵三日前逃入的黑暗裂缝,将龙魂虚影缓缓推入。
“她的魂魄需要续魂之力,”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的龙魂,够她撑过剩下的三十四日。”
裂隙深处传来微弱的回应,像某种灵物在吮吸。冷月感觉自己的骨骼在龙魂离体后变得沉重,像被人间最普通的血肉填满。他不再是龙卫,不再是龙神候选,只是一个会痛、会累、会老的……凡人。
他跪倒在裂隙边缘,龙魂剑插在身侧,剑身上的冰裂纹彻底碎裂,化作一地银屑。
“樱,”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师父这一世,没能教会你‘不求回报的爱’。但师父……可以演给你看。”
夜风吹过血竹林,碎晶的微光终于熄灭。冷月闭上眼,感受着凡人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这是他万年来,第一次真正“睡着”。
裂隙深处,龙魂之力化作金色的雨,落在小精灵颈间的玉坠上。玉坠中的灯焰微微一亮,像某种回应。
以上是 六月仓耳 创作的《魔道新娘》第 1337 章 第1338章 冷月闯境。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六月仓耳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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