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业几乎住在了稽勋司。
偏殿里的灯火从入夜亮到五更已经成了常态,案牍堆积如山,每一卷都标记着不同的颜色——红色是重案要案,蓝色是待核实,黑色是查无实据可以销案。
柳如霜送茶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伏在案上睡着了。
一手还握着笔,笔尖的墨早已干透。
她轻轻拿走笔,又给他披上一件外衣,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李继业猛地惊醒,下意识去摸笔:“我怎么睡着了?什么时辰了?”
“五更刚过。”柳如霜把重新沏好的热茶递给他,“殿下今天该回府歇一歇。”
“不行,今天要拟定恩荫改革的新章程。”李继业灌了口茶,“大牛叔说得对,改别人的规矩容易,改自己的难。秦王府第一批裁撤名单我昨天拟好了,十八个侍卫清退十五个,只留三个老卒。府中属官择优留任,靠关系进来的统统遣散,每人发三个月饷银作遣散费。”
柳如霜一愣:“殿下真要动秦王府?”
“自己不动,怎么去动别人?”李继业从案上抽出一份名单拍在她面前,“第一个就是我自己的府邸。”他指着纸上第一个人名——此人是他奶娘的儿子,在府里挂了虚职多年,每年白领俸禄。
柳如霜看着那个名字,轻声道:“奶娘那边怎么交代?”
“已经交代过了。”李继业苦笑,“昨天我亲自给她磕了三个头,跟她说——‘奶娘,您是继业的亲人,但您儿子不能当朝廷的蛀虫。他以后的生活由王府供养,但官职必须免。’”
“奶娘怎么说?”
“哭了一场,最后说——‘小殿下长大了,跟当年的陛下一样,心里装的是天下。’”
柳如霜不再多问。
她知道秦王的决心已经不可动摇。
三日后,李继业正式向李破呈上《功臣子弟恩荫改革新章》。
他站在乾清宫正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逐条宣读,声音平稳却像一把刀,一条一条割在旧规矩的血肉上。
第一条,所有靠恩荫入仕的勋贵子弟需重新参加文武科考,中试者方可授实职。连考不中者降爵,三科不中者除爵。
第二条,世袭罔替改为降等承袭。国公世袭降至侯,侯降至伯,伯降至子,子爵以下不世袭。旁支子弟更不得以“某公曾孙”的名义挂虚衔。
第三条,犯法者与庶民同罪。凡勋贵子弟触犯国法,不得以祖上功勋抵扣。如有人胆敢用军功牌为子弟抵罪,军功牌一律收回,原授爵位连坐。
第四条最狠,也最出人意料——自朕以下,皇族亦在此例。凡宗室旁支三代以外者,不授爵位,不赐恩荫。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连李破都挑了挑眉。
他没想到第四条——李继业把自己也框进去了。
这一条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实实在在地给今后的宗室划了一条线:三代以外,自谋生路。
他在这座江山里给自己留的后路,比其他人更窄。
退朝后,李破将李继业叫到御书房。
父子对坐,久久无言。
“你那条‘宗室三代以外不授爵’加得很重。”李破看着儿子,“你是怕将来有人拿宗室做文章?”
李继业跪下:“儿臣怕的是百年之后,有人拿宗室祸害百姓。赵宋靖康之祸,大明福藩之祸,都因为养了太多什么都不干只享供奉的宗亲。大胤不能再走这条路。”
李破将他扶起:“你这些章程推行下去,会得罪很多人。”
“儿臣不怕。”李继业抬起头,“只要父皇支持儿臣。”
李破看着他,忽然笑了。
“朕当然支持你。因为朕打天下的时候就知道——江山靠的是能人,不是血脉。”
他拿起那本奏章,批了四个字:“准。即施行。”
然后从御案下取出一把刀,递过去。
“这是朕在边关时用的刀。跟了朕大半辈子。今天给你,不是让你砍人,是让你记住——有些规矩破了,就得用命去守。”
李继业双手接过,刀柄上的温度让他指腹发烫。
“儿臣,记住了。”
走出御书房,已是满天星斗。
李继业抬头望天,长长吐了口气。
那本王亲笔拟定的《新章》囊括了从皇族到百官、无一人可以置身事外的铁规,此刻已经变成生效的政令。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江山靠的是能人,不是血脉。”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刃映出星光,也映出他年轻的脸。
这张脸上,已经有了帝王的轮廓。
他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还有多少风雨,但至少今夜,他迈出了最结实的一步。
以上是 萧山说 创作的《归义孤狼》第 1412 章 第1229章 恩荫改革。本章内容来自 清风书城,请支持萧山说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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